后事是按哑伯生前比划的心愿办的。
没写下来的遗嘱，他没留。可这几个月说的话，小安一条一条记得，记得比医生病历还细：不设排场，不奏哀乐，不收花圈，不立大碑。就一条——回声司的灯，一盏不许灭。
出殡定在二月十四日。头一天，小美把回声司上下的灯全查了一遍，正厅的、廊下的、门房的，连库房里那几盏备用的都点上了。灯没灭，可人都换了素净衣裳，深色、灰的、青的，满院子走动的人，脚步都放轻了。
出殡那日早上，天阴着，没风。
送行的队伍从回声司院里出发。头前是老赵，他从云州连夜赶来的，拄着拐，家里人拦不住。他这回没抢话说，走在最前头，走出院门的时候，才对着身后的队伍说了一句：
“老哑哥，你走你的，灯我们看着。”
队伍里人人执一盏素灯。几百人的灯，白的纸面，在阴天底下，一盏一盏，从院里排到街上。江州老城这条街，两边的街坊都出来了，门口自家挂的素灯也点上了，路两边，里三层外三层，没人组织，没人喊号，队伍走过去，两边静着。
禾溪的人是头天夜里到的。
小禾带着镇里七八个人，包了辆车，连夜赶路。他们捧着一盏灯，三尺高，竹骨纸面，用红绸兜着底座，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队伍出发前，小禾找到陈阳，眼睛是熬红的，说：
“陈老师，总灯我们请回来了。就送这一程，送完，今夜再送回禾溪。老周说了，总灯夜的点灯人走了，灯得送送他。”
“他要是知道，”陈阳说，“该比划一句，别折腾。”
“折腾这一回，”小禾说，“镇里几千人，心里都得折腾这一回，才踏实。”
队伍走得很慢。
灵前是那盏总灯，红绸兜着，走得稳稳的。小禾的人扶着，走过一个路口，换一双手，没人商量好的，走到哪儿，谁的手近，谁就接。老赵在最前头，拐杖点地，一步一步，跟后头的节奏合上了。
半路上经过沉眠间。
那是回声司的老建筑，存放协会历年旧档和已故老会员名册的地方，哑伯年轻时守过的地方，守了几十年。队伍走到沉眠间门口，停了。
小安从队伍里出来。
他今天一直走在灵侧，这会儿走到沉眠间的门前，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屋里黑着，旧档架子一排一排。他进去，走到屋子最里头，那儿有一个灯座，石头凿的，空了多少年了。
他从怀里取出火柴。
划着，点灯。灯是一盏铜座的长明灯，油是新添的，芯是新换的，他前一夜备好的。火苗立起来，立在石头灯座上，把那一排排旧档架子照亮了一截。
小安站在灯前，站了一会儿，出来，把门掩上，留了一条缝。
“从今天起，”他跟陈阳说，声音还是哑的，“这盏灯，日夜不熄。协会里排班，我来排头一班。”
“排我。”陈阳说。
“你排第二班。”小安说，“头一班，是我的。”
队伍接着走。街边的灯一段一段地往后退，队伍里没人说话，就脚步声、老赵的拐杖声，和偶尔谁手里的灯纸被风碰响的一声。
灯灯在队伍最后。
她没跟林夜并排走，抱着那盏姊妹灯，一个人走。姊妹灯点着，火苗在她怀里护着的位置烧。她一路没哭，走一路，看一路，看街边的灯，看捧总灯的人换手，看老赵的背影。
队伍绕回回声司，最后经过花圃。
花圃的藤椅还在墙根摆着，那个冬天哑伯坐了一上午的位置。藤椅上的棉垫撤了，椅子空着。
灯灯停下了。
林夜在旁边停住脚，没催她。灯灯抱着姊妹灯，走到藤椅跟前，弯腰，把灯轻轻放上去。放的时候腾出手，把藤椅的扶手擦了一下，扶手上落的灰，一道印子。灯搁在椅面正中，火苗直直地烧。
她站在藤椅前，站了一小会儿，站得笔直。然后她开口，像哑伯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样，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说：
“哑爷爷，你教的‘灯’字，我会写了。一撇我描了三个，第三个就直了。你教的故事，我会讲了，躺椅上讲的，书里那章，我都能背。你放心，”
她顿了顿，把那句她从总灯夜上学会的话，完整地说出来：
“灯下有人，讲个故事。我记着呢。”
说完，她对着藤椅，鞠了个躬。
队伍里的人都停下了。几百盏素灯停在花圃边上，没人出声。老赵拄着拐，站在最前头，回过头看了一眼，看完，转回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咳了一声，说：
“走了。送老哑哥上路。”
队伍重新走动。姊妹灯在藤椅上烧着，没人去动它。陈阳走在队尾，走过藤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灯灯已经跟上来，走在林夜身边，一只手攥着林夜的手，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抱灯的姿势，半握着，空着。
傍晚，禾溪的人捧着总灯上车回去了。小禾临走前到藤椅前站了一会儿，弯腰看那盏姊妹灯，看完直起身，跟陈阳说：
“陈老师，明年总灯夜，禾溪那盏还点。老周说了，点灯的手换人，点灯的日子不换。”
“好。”陈阳说。
夜里，回声司满院的灯都亮着。沉眠间的门缝里，透出长明灯的光，一线，稳稳的。藤椅上那盏姊妹灯，灯灯睡前来看过一回，添了油，拨了芯，火苗接得高高的。
后半夜，护工巡灯，路过花圃，看见藤椅上的灯还亮着。她没灭它，绕着走过去了。走到老屋窗下，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黑着，屋里没灯了，只有花圃这头，藤椅上那一团，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