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灯灯上小学了。
比同龄人晚了三年。这几年她没闲着，跟着爸妈在回声司长大，识字比同岁的孩子多，写的那几册《灯下的话》摞起来一沓。可正经学籍是今年才落下的，入的是家门口的实验小学，一年级三班。
开学那日，她背着小书包，书包带上挂着一盏小纸灯，她自己扎的。骨架是哑爷爷在世时给劈好的竹篾，收了口，糊了面，纸面是她自己画的，画了一盏大灯一盏小灯。小灯挂在书包侧面，走一步晃一下，灯里头没点火，可一路惹得街上的路人直看。有个推车的大娘追着问：“闺女，你这灯笼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灯灯说，“我扎的。世界上就一盏。”
“哟，这么厉害。”
“我师傅厉害。”灯灯说，“我是我师傅教的。我师傅是总守灯人。”
大娘没听懂什么叫总守灯人，笑呵呵走了。林夜牵着她的手，在一旁听着，没纠正。这些日子她学乖了，灯灯话里那些头衔，不拆穿，由她说。
学校门口，陈阳等着。一家三口走到校门口，照了一张相。照相的位置是灯灯自己挑的，校门口那棵大杨树底下。照完，陈阳蹲下来，跟她平视：
“在学校里，上课听讲，作业写完再玩。同学有难处，能帮就帮。”
“还有呢？”
“没了。”陈阳说，“就这两条。”
“我爸的要求真少。”灯灯说，“小美阿姨的要求多，她昨晚给我列了七条，什么上课不许画画、下课不许爬杆。”
“七条是她的。”陈阳说，“两条是我的。你挑着办。”
灯灯背着书包进校门了。走了几步，回头冲他们挥手，挥完接着走，书包侧面那盏小灯一晃一晃，晃进人群里。
第一节课，班主任让新同学轮流自我介绍。
班主任姓周，三十来岁，教了几年一年级，开场的话说得熟：“大家都是新同学，互相不认识。来，一个一个说，说说自己叫什么，喜欢什么，长大想做什么。”
前排的孩子们一个个站起来，说的无非是想当警察、想当医生、想开挖掘机。轮到靠窗那排的一个女孩，她站起来，个子在这班里算高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叫陈曦。小名叫灯灯。我长大要做灯，送人。”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哄地笑了。
笑声里夹着嘀咕：“做灯送人？”“什么呀？”“灯还用做吗？超市不有卖的？”后排一个胖男孩站起来大声问：
“灯怎么送人啊？”
教室里笑声更大了。周老师抬手往下压了压，没压住。灯灯站在那儿没坐，也没红脸。她等笑声落下去一点，认真想了想，说：
“就是谁怕黑，就把灯点给他。灯亮了，他就不怕了。”
胖男孩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接上。旁边有孩子小声说：“那、那我妈怕黑，你送她一个呗。”又是一阵笑。
灯灯不笑：“可以。让她来找我。我们家有一箱。”
教室里这回笑得更响，连周老师都笑了。笑完，她没让灯灯坐下，从讲台边走下来，走到灯灯桌前，蹲下来。她蹲下来，就跟灯灯一般高了。她看着灯灯的眼睛：
“陈曦，你这个心愿，很好。”
“我说的真的。”灯灯说，“我送的灯已经有一盏了，在禾溪，总灯那么大。还有一盏小的，送给我们班的……不是这个班，是回声司的。我师傅还送过我姊妹灯。”
“老师信。”周老师说，“老师问你，做灯送人，你是跟谁学的？”
“我哑爷爷。”灯灯说，“他守灯守了六十年，走了。他扎的灯，总灯夜上点的，三千七百盏里头有一盏是他亲手扎的。”
周老师听完了，站起来，回讲台上拿了个本子，翻开，拿笔。全班看着她写。她写完，合上本子，跟全班说：
“每个同学的愿望，老师都记着。往后谁忘了自己的愿望，来问老师，老师翻本子给他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冲全班说的，可灯灯看得出来，周老师那一下笔，是冲她那句写的。她坐下了，坐得笔直。
放学的时候，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灯灯的同桌，一个扎两条小辫的女孩，叫小茹，放学排队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出校门也不说话，慢腾腾地跟在队伍尾巴上。灯灯走过去，并排走：
“小茹，你怎么了？”
小茹不吭声。
“你一天都没跟我说话。”灯灯说，“自我介绍的时候你也没笑我，我记得。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说话，就是有事。”
小茹走了几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怕黑。”
“嗯。”
“我晚上一个人睡。”小茹说，“我爸我妈上夜班。灯一关，我就害怕。开着灯睡，他们又说费电，回来就给我关了。关了我就……我就蒙在被子里。”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灯灯站住，看着她。两个人就站在校门口的人流边上，家长一群一群地涌过去。
灯灯把书包从肩上转下来，搁在胳膊上，去解侧面那盏小纸灯。解了两下没解开，是死结，她扎灯的时候打的，防的就是掉。她把结咬在嘴里，用牙咬开了，线头断了一截。灯捧在手里，她把灯往小茹手里塞：
“这个给你。”
小茹往后缩了一下：“给你的？你自己扎的……”
“就是自己扎的才送。”灯灯说，“买的送人不值钱，扎的送人值钱。你把它放在床头，天天睡前点着，它亮着，就有人陪你了。”
“这是火，”小茹说，“我爸妈不让我玩火。”
“不点火也行。”灯灯说，“你抱它睡。它就是亮的，不点火也亮。”她指指灯面上画的那一盏大灯一盏小灯，“看见没，画着灯呢。画着的灯，火在纸里头，一直着，着不灭。”
小茹捧着灯，捧了一会儿，看那画。看了半天，她把灯抱到怀里，抱紧了。
“灯灯，”她小声说，“明天……明天我还跟你一桌行吗？”
“我天天跟你一桌。”灯灯说，“同桌又不是一天的事。”
家长接孩子的人堆里，陈阳和林夜在老地方等着。灯灯空着手跑过来，书包侧面空荡荡的，线头断了一截，在那儿飘。林夜一眼看见了：
“灯呢？”
“送人了。”灯灯说，“送小茹了。她怕黑。”
林夜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的队伍尾巴。小茹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那盏小纸灯，她妈妈来接她，正弯腰问那灯哪儿来的。小茹说了句什么，她妈妈直起腰，朝这边看了一眼。
“线头咬断的？”陈阳问。
“解不开，只能咬。”灯灯说，“下次我打活结。送人的东西，要能解得开，还得能系得上。”
陈阳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往家走。走了半条街，灯灯忽然说：
“爸，周老师把我的话记本子上了。”
“记的哪句？”
“‘我长大要做灯送人’。”灯灯说，“她说，等我长大了，要告诉她做到了没有。”她顿了顿，“可我今天就做到了一盏。不用等长大。我明天要不要跟她说？”
“明天说去吧。”陈阳说，“就说，做到了一盏，往后还有。”
“好。”灯灯说。她空着的书包侧面，那截断线头一晃一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