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灯送出去半个月了,灯灯一直惦记着。
惦记的方式是她的路数:本子上记。十月头上那一页,她记了一条,“小茹的灯,第三天,没消息。”隔两天又记一条,“第五天,小茹没说灯的事,也不敢问。”又记一条,“第八天。问了她一句灯还在吗,她说在床头。就说了这一个字,在。剩下的没说。”
林夜翻她本子看见了,问:“你惦记什么呢?”
“惦记灯管不管用。”灯灯说,“送出去的灯,得管用才算送对了。不管用就是白送。”
“小茹没说怕不怕,就还有怕。”林夜说。
“嗯。”灯灯说,“跟熬药似的。药喝了,病没好,不能说药没用,得接着喝。可我不知道她喝没喝。”
这话说完的第三天,放学,出结果了。
放学铃一响,小茹没像往常那样磨磨蹭蹭收拾书包,噔噔噔跑到灯灯桌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睛亮亮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
“灯灯!我晚上睡觉,不怕了!”
灯灯没立刻高兴,先问:“真的假的?”
“真的!”小茹说,“好几天了!我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用蒙被子!”
“几天了?”
“四天。前三四天的时候就好一点,昨天前天,就完全不害怕了。”小茹拉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话赶着话,“我把灯放在床头,就放枕头边上。每天晚上我点一小会儿——我跟我妈说好了的,就点五分钟,她看着表,五分钟一到她吹。我看那个火苗烧着,我就想你那句话。”
“哪句?”
“灯下有人。”小茹说,“我一想灯下有人,心里就不慌了。火灭了灯还搁那儿呢,纸里画着灯呢,你说的,着不灭的。我抱着它睡。头两天还得抱着,这两天不抱也行了,灯就搁床头,我看着它就睡着了。”
灯灯听着,听到“不抱也行了”,点了下头。
“成了。”她说。
出了校门,小茹的妈妈来接。小茹跟她妈妈说:“妈,就是她!灯就是她送的!”她妈妈看了灯灯一眼,又看了灯灯身后的林夜,说了一句“先回家吧”,拉着小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
隔天是个周六,上午,小茹妈妈登门了。
提着一篓水果,苹果橘子搁一块儿的那种果篮,站在回声司前院门口,有点局促。林夜出来接待的,把人让进堂屋,倒了茶。小茹妈妈坐下,茶捧了半天没喝,先开口:
“你们家是陈老师家吧?写书那个陈老师?”
“是。”林夜说。
“哎呀。”她把茶搁下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我都不知怎么开口。我是来道谢的。我家小茹,怕黑怕了两年。”
林夜没插话,听她说。
“两年前开始的。她爸我俩倒班,夜班多,孩子一个人睡。一开始就是开着灯睡,我们回来给关了,她夜里醒了就哭。后来越来越厉害,蒙被子睡,蒙出一头汗。带她看过,大夫说孩子的事,得慢慢来。道理我们全讲过,怕什么呀,家里什么都没有,坏人也进不来,讲了一百遍,没用。两年了,孩子眼圈都是青的。”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看了林夜一眼:
“上个月,你们家灯灯,送了她一盏纸灯。”
“嗯,我知道。”林夜说,“她回来跟我说了。”
“就一盏纸灯。”小茹妈妈说,“自己扎的,还没巴掌大。我一开始还不乐意,纸的,点火了不怕烧着?小茹跟我磨,说就点五分钟,我看着表。行,我就让她点。头一晚上我看她盯着那火苗看,看了五分钟,睡着了。第二晚,第三晚……一个礼拜下来,她自己睡了。这两天,夜里我进去看,她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踢一边,那灯搁床头,一宿没动地方。”
她说得快,说完这一大段,缓了口气,才把那句憋着的说出来:
“你们家灯灯,一盏灯就治好了。这是什么道理?我讲了两年道理没治好,一盏纸灯治好了,我不明白这个事,我今天来,一半是道谢,一半是想问问,这是个什么道理。”
话音刚落,堂屋门口有人。
灯灯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她那摞本子,是去前院写作业了,听见屋里说话,站门口听了一耳朵。这会儿她迈进来,站到小茹妈妈跟前:
“阿姨,不是灯治好的。”
小茹妈妈一愣:“啊?”
“灯不会治病。”灯灯说,“是小茹知道灯下有人了。有人陪她,她就不怕了。”
屋里静了一下。
小茹妈妈看着跟前这个九岁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末了说出的话跟道谢的事岔开了:
“……灯下有人。这话,是她跟你说的时候,就明白这话的意思?”
“她明白。”灯灯说,“怕黑的人不是怕黑。是怕一个人。黑里头一个人,喊都没人听见。灯一亮,亮的那一小块地方就有人了,不是真的人也行,是一盏灯也行。灯跟人一样,一直亮着,就是一直有人。”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我小时候也怕过。我妈就把灯搁我床头。后来我不怕了,我把这法子记本子上了。这回是头一回用。”
小茹妈妈没说话。她低下头,从兜里摸出手绢,在眼角按了按,按了两下。再抬头,她说:
“这孩子,说的话比大人还透亮。我们两口子讲了两年,讲的全是‘没什么可怕的’。她一句话,讲的是‘怕的对’。怕一个人,那就别让一个人,这谁讲得出来,九岁的孩子讲出来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茶这回喝了,临走,果篮留下了,林夜推了两回没推掉。送到院门口,小茹妈妈忽然回头:
“灯灯那盏灯,我叫小茹好好收着。纸的东西,怕搁久了坏。”
“坏了也没事。”灯灯说,“坏了我再给她扎。我师傅说了,扎出来的灯就是给人点的,点坏了算用着了。她那盏得点好多年呢,得坏好几回。”
“那你得扎好几回。”
“嗯。”灯灯说,“一盏灯,扎到她不怕为止。不过我看一盏就够了。”
人走了,院门口安静下来。林夜蹲下来,跟灯灯一般高:
“我问你个事。‘灯下有人就不用怕’,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懂的?”
灯灯想了想。想得很认真,眼睛转了两圈。
“哑爷爷教的。”她说,“有一回在花圃,晒太阳,我问他,灯为什么能壮胆。他比划给我看的。他比划:灯,是给人壮胆的,不是给人看的。看灯的人,看一眼就走。壮胆的人,得靠它过夜。过夜的人,才是灯下的人。”
她说完,抱着本子进屋去了。
陈阳在堂屋门口站着,听了后半段。他没作声,等人进去了,他走到床头柜前,姊妹灯摆在那儿,夜夜点的,白天不点,就摆着。他把灯往里挪了半寸,又转了一下,把灯面上那道最直的棱转到正对着床的那一面。摆完,他站了站。
林夜进来,看见他在摆灯,问:“歪了?”
“没歪。”陈阳说,“我就是……摆一摆。”
他把手收回来。窗外的日头照进来,落在灯上,纸面白白的,那几道棱一道一道,安安静静地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