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重阳,是全国头一个“灯下有人日”。
通知发出去九个月了。这九个月里,回声司清闲了,筹备大会的那摊子事没了,人人手里多出大把工夫。小安带着人把江州老城的旧灯罩修了一轮,小美把历年信件归档归出了新格子。到了重阳这天,回声司一大早开了门,烧上茶,摆开本子,坐着等信。
灯灯在学校请了一天假,头天就请好了。她忙了一下午。
忙在回声司后头那间小屋。竹篾是哑爷爷生前劈好的那一捆里挑的,她挑了四根最直的。纸是白的,她自己染的淡黄。骨架扎好那天是重阳前一天晚上,扎完她在小屋里检查了三遍,收口收得利索,小安在门外探头看了一回,没进去,也没吭声,看完走了。
重阳这天下午,她画灯面。
一笔一笔地画。画的是一个人,弯着腰,手里擎着一根点灯的杆,杆头一朵火苗。画完正面画反面,反面画的是一盏大灯,灯底下一个小人,坐着。
傍晚陈阳去找她,看她画完了最后一笔,问:
“画的是谁?”
“哑爷爷。”灯灯说,“他点总灯那晚最好看。我记着呢。你看,腰是弯的,他那时候腿不行了,可手够得着灯。我看了三回,回回都是这个姿势。”
“手画得好。”陈阳说,“那只托着的手,是他的手。”
“嗯,我照着记忆描的。”灯灯说,“他的手大,指节粗。我描了三遍。”
入夜,家家点灯。
回声司这边不用说了,满院都亮。江州老城这一片,灯灯站在院里看了一圈,家家的窗、家家的门口,都点起来了。楼底下这条巷子,十来户,一户一盏,搁门口的、挂檐下的,一盏一盏排着。
灯灯没把她那盏挂自家门口。
她点亮了它。灯芯是新搓的,火苗立起来,把灯面上那个弯腰点灯的老人照亮了。她双手捧着,捧稳了,下楼。
林夜跟在后面,隔几步,不搭手。这事灯灯中午就说定了:“我自己去。谁也不让帮忙。这是我自己扎的灯,得我自己送。”
楼下那户,住着个太婆。
太婆姓什么,灯灯一直没打听明白,问了小美阿姨,小美查了户籍,说姓管,八十一了,独居,儿子在外地,两年回来一回。日常买饭靠巷口那家小店送,送饭的伙计说,太婆耳背得厉害,得凑到耳边喊。
灯灯敲了门。
敲了三下,没动静。她凑到门边,喊:“婆婆,婆婆,我,三楼的灯灯——”
门里头有动静了,趿拉着鞋的脚步,挪了好一阵,门开了。太婆开了条缝,眯着眼往外看,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三楼……那个丫头。”
“嗯,灯灯。”她把灯往前捧了捧,“婆婆,重阳灯下有人。这盏灯,陪您坐坐。”
太婆看清了那盏灯。看清了灯里的火苗,也看清了灯面上的人。她把门又开大了些,就站在门口看。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地亮了一点。
“小姑娘,”她开口,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你这灯上的人,是在给谁点灯呀?”
“给怕黑的人。”灯灯说,“这是哑爷爷。他给人点了一辈子灯。他说,灯是给人壮胆的,不是给人看的。婆婆,您夜里一个人,怕不怕?”
太婆没马上答。她的手伸出来,碰了碰灯面,指头在纸上轻轻蹭了蹭,蹭在那个弯腰老人的衣角上。
“怕。”她说,“怎么不怕。老头子走了六年,这屋子,夜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灯我是点着的,可灯点着,屋里还是我一个人。”她顿了顿,“丫头,你今晚来敲这一回门,屋里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这灯搁您这儿。”灯灯说,“搁您床头。灯上有人,他陪着您。哑爷爷陪过我们全家,也陪过好多人。他不在了,我把他画在灯上,他还能接着陪。”
太婆又看那灯。看了半晌,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话。外头凉。”
灯灯进去了,林夜跟在后面。太婆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床头果然点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灯灯把纸灯搁在床头柜上,跟那盏台灯并排。两个火苗,一黄一白,把床头照亮了一小片。
太婆坐到床沿上,看着那盏灯,忽然问:
“你那个哑爷爷……人呢?”
“走了。前年。”灯灯说,“睡梦里走的,没受罪。”
“哦。”太婆点了点头,又看那灯上的老人,“走了好。走了还能在灯上给点灯的,是个有福气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见得多了的事。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摸完接着看灯。
灯灯在床边站着,跟她说了一会儿话。说学校的事,说扎灯,说她那个怕黑的同桌小茹。太婆耳背,灯灯凑近了说,一句一句地喊,太婆听明白了就应一声。说到后来,太婆忽然说:
“丫头,给我讲个故事吧。就讲你哑爷爷。他怎么点灯的,你讲一段。”
灯灯就讲。讲总灯夜,三千七百盏灯挂满镇子,哑爷爷站在灯底下,仰着头看。讲他守沉眠间,一盏灯守几十年,守灯的规矩一条一条的。讲他走的那天夜里,听完一章书,笑着睡着的。
太婆听着,一直听到巷子里各家熄灯的时辰。她听完,伸手把那盏纸灯往床里挪了挪,挪到她一睁眼就看得见的地方。然后她说了:
“灯下有人,讲个故事。婆婆我,听见了。”
灯灯在太婆家待到九点多,起身回家。太婆拄着门框送她到门口,送出门又叮嘱了一句:“明儿还来。婆婆给你留豆沙包,巷口买的,甜。”
第二天清早,灯灯不放心,跑下去看。
天刚亮。她下楼,走到太婆门口,看见那盏纸灯还亮着。灯芯是捻得粗的那种,她特意捻的,能烧一整夜——火苗烧到末尾了,还剩一点,颤颤地立着。灯面上那个弯腰点灯的老人,被那一小点火照着,照了一宿,还照着。
太婆坐在门口,一个小马扎上,裹着褂子,手里捧着一个豆沙包,看见灯灯,朝她招手。
“姑娘,”她说,“婆婆等你晚上再来讲个故事。”
“来。”灯灯说,“天天来。”她把马扎边上那盏灯捧起来,吹了火,又掏出本子,记了一笔。太婆歪着头看她写,问记的什么。
“记的,‘第九盏,太婆家,亮了一整夜,人等着我。’”
“九盏了?”
“嗯,第九盏。”灯灯合上本子,“头一盏给小茹。这是第九盏。往后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