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尚未敲响,但这太极殿内的盛宴已近尾声。殿内的红烛燃去了一大半,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烛泪在铜台上堆积,宛如凝固的时光。随着最后一声悠扬的丝竹收尾,这场名为“盛世同庆”的宫廷大宴,在觥筹交错的余韵中缓缓拉下了帷幕。
萧玦再次举起手中的金爵,目光扫过全场,无论是对面微醺的使节,还是两侧面带红晕的大臣,他的眼中都透着一股子暖意。
“今日之宴,不仅是为了庆贺丰收,更是为了铭记情谊。”萧玦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殿内略显嘈杂的人声,“夜色已深,朕也不留诸位了。愿今夜之酒,化作明日之行;愿咱们今日之诺,皆成他日之果!诸位,请!”
“谢陛下!”
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萧玦与沈黎起身,亲自送别海外使节与边疆部落首领。这并非礼节性的虚应,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尊重。
到了殿外,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众人身上的热气。内务府的总管早已捧着托盘在一旁候着,上面摆放着大梁精心准备的回礼。
“卡里姆使节,”萧玦指了指托盘上的一对景泰蓝大瓶和一套精装的地形图册,“这瓶子是咱们大梁的工艺,象征着圆满;这图册则是《天下九州山川图志》,上面标注了咱们如今已通商的航线与港口。带上它,愿贵国的船队,能在大梁的海域里一路顺风。”
卡里姆激动得双手颤抖,接过礼物时深深鞠躬:“陛下之恩,卡里姆铭记五内。回国之后,我定当竭力促成两国通商之盟!”
另一边,沈黎将一块雕刻着双狼戏珠图案的玉佩和几卷精美的丝绸,递到了北狄首领巴图的手中。
“巴图首领,这玉佩温润,象征咱们两族情谊长存;这丝绸轻暖,希望能给草原上的亲人们带去大梁的温度。”沈黎温言说道,“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让人递个话,别见外。”
巴图手里攥着那块温润的玉佩,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有些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咱们北狄汉子认死理。大梁对咱们好,咱们绝不含糊!以后大梁边境,就是咱们自家兄弟的家门!”
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宫门缓缓合上,将喧嚣关在了身后。但萧玦并没有回寝宫休息,而是直接带着沈黎和几位核心大臣,走进了离太极殿不远的一处偏殿。这里灯火通明,显然早已备好了另一场“硬仗”。
御前会议,紧接着宴会开始了。
大臣们虽然喝了酒,但此刻精神都还算抖擞。萧玦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浓茶,眼神清明:“热闹过了,该干正事了。今晚宴席上大家说的话,许下的诺,不能出了这宫门就成了耳旁风。礼部,你先说。”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酒意醒了大半,手里捧着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回陛下,今晚收获颇丰。海外使节那边,对于进口新作物种子和手工制品的意向非常强烈;边疆部落也对扩建贸易集市提出了具体需求。臣部明日起,便会会同户部,拟定详细的《互市贸易章程》和《海外通商港口管理条例》,务必在十日内呈报陛下。”
“好。”萧玦点了点头,转向户部尚书,“老赵,这可是要花大钱的地方。集市建设、港口修缮,还有之前承诺的各地水利完善,银子够不够?”
户部尚书苦着脸拱手道:“陛下,咱们虽然攒了些家底,但这铺的摊子一下子大了,确实有些紧巴。不过……只要咱们今年新作物这一季的税收能按时上来,再加上开征的贸易关税,户部就是砸锅卖铁,也能把这事给办成了!只是还请陛下给臣宽限两个月,让下面的钱粮先转一转。”
“准了。朕让内务府也匀出点私房钱来,先紧着集市建设用。”萧玦大手一挥,随即看向吏部尚书,“老张,今晚那些百姓代表提的问题,你可都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都记在这脑子里了。”吏部尚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特别是那个北部旱灾区的老者说的话,扎心啊。臣回去就选派一批懂水利、懂农技的干吏,不搞虚的,直接下到那些偏远的县乡去。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定期反馈,谁敢敷衍塞责,直接按新的《问责条例》办!”
沈黎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补充道:“各位大人办事雷厉风行,自然是好的。但臣妾得多嘴提个醒。”
众臣立刻看向皇后。
沈黎目光沉稳:“新作物推广虽然顺利,但各地水土不同,病虫害的风险也不能忽视。农业部那边得盯着点,一旦有地方出现技术难题,必须马上有专家支援,别让百姓的积极性受挫。另外,这海外贸易一开,来往的人杂了,什么货色都有。市舶司那边得加强盘查,既要通商,也要防着夹带违禁之物,甚至……探子。”
“娘娘思虑周全。”礼部尚书擦了擦汗,“臣部定会严加审查。”
会议进行了一个时辰,各项后续工作被逐一落实,责任到人。散去时,大臣们虽然满身疲惫,但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因为他们知道,这盛世的接力棒,已经交到了他们手里。
与此同时,皇宫之外,整个京城却并没有因为夜的深沉而沉睡,反而更加沸腾了。
宴会虽然是在宫里举行,但这盛世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就飞遍了大街小巷。大酒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宴会上“万国来朝”的盛况;茶馆里,百姓们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传说中的“神粮”和“蛮夷使节”。
最热闹的要数朱雀大街。不知是谁带的头,几条长长的舞龙队冲上了街头。金色的龙灯在火把的照耀下上下翻飞,锣鼓声震天响。沿街的商铺纷纷挂起了红灯笼,有的甚至免费向过往行人发放热腾腾的番薯粥和玉米饼子。
“快看!这就是那新作物做的饼子!真香啊!”一个孩子手里举着一块金黄色的玉米饼,吃得满嘴流油。
“那是,这可是陛下和娘娘给咱们带来的福气!”旁边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听说今晚宴请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客人都吃了这玩意儿!咱们大梁,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了!”
欢声笑语在夜空中回荡,这不仅仅是庆祝一场宴会的成功,更是百姓对于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的由衷自豪。在这万家灯火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与那个遥远的“盛世”息息相关,觉得自己是这个庞大王朝的一份子。
深夜,月挂中天。
萧玦与沈黎并肩站在皇宫最高的城楼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灯火通明的京城。远处的喧嚣声隐约传来,反而衬得这高处更加静谧。
“你看,”萧玦指着下方那片光海,“这就是朕想要守护的东西。”
沈黎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却并未在繁华处停留太久,而是投向了那视线尽头的黑暗处。
“陛下,繁华之下,必有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晚宴席虽盛,但我发现那海外使节卡里姆在看我们的兵器时,眼神里藏着一丝探究。还有那北狄,虽然现在臣服,但若是一旦贸易受阻,或者内部权力更迭,谁也不敢保证那片草原永远平静。更别提咱们国内,虽然百姓吃饱了,但贫富差距的苗头、各地豪强的私心,这些都是埋在盛世底下的雷。”
萧玦沉默了片刻,手中的茶盏轻轻摩挲着:“黎儿,你说得对。越是这时候,咱们越不能飘。这盛世要想续航,光靠粮食和银子是不够的,还得靠拳头,还得靠脑子。”
他转过身,看着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明日一早,你让情报司把重点盯在那几路海外使节归途的动向,还有北部边境的细作网,加密两层。咱们得提前布好局,不能等到火烧眉毛了才去打水。”
“臣妾明白。”沈黎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陛下这句话,这盛世的长明灯,便灭不了。”
风起云涌,夜色深沉。在这看似平静的皇城之巅,两双眼睛正透过繁华的表象,凝视着远方那未知的风云。正如那句老话所言,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盛世的航船虽然已经扬帆起航,但前方的海域,究竟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谁也说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