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域每逢甲子必有测灵大典,今年轮到青州洛家主持。测灵广场上站满了十几家世族的子弟,还有各家长辈、长老和看热闹的散修,乌泱泱几百人。人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既盼着自家孩子测出个好灵根,又怕测出个丢人的。
队伍从广场东头一直排到高台下。前面的少年一个接一个把手按上测灵石,石身亮起红光、蓝光、黄光,长老每报一次品阶,人群里就起一阵或羡慕或惋惜的骚动。
轮到洛璃的时候,司仪长老报出她的名字,全场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哄笑就压不住了。
“洛家嫡女?就是那个测了十八年都测不出灵根的?”
“十八回了吧,我看今天也悬。”
“死灵根的祖宗,测灵石都懒得理她。”
洛璃没理会这些话。她今年十八岁,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裙,站在满场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间,寒酸得扎眼。她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走到那块丈许高的测灵石前,把冰凉的掌心贴了上去。
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一息过去,两息过去,十息过去,测灵石黯淡得像一块普通的山岩,连最微弱的一丝光都没亮起来。
司仪长老收了手,摇头宣判:“洛璃,死灵根,五行俱废,此生无缘修行。退下吧。”
这八个字像石头砸进水塘,满场的嗤笑声、议论声一浪接一浪涌上来。洛璃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
“璃姐姐!”
一道鹅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跑上高台。洛璃的堂妹洛清鸢,洛家二房的女儿,去年刚测出上品水灵根的天才。她一跑上来眼圈就红了,一把拉住洛璃的手腕:“长老,能不能再测一次?我姐姐她只是灵根显化得晚,书上写过有这样的人的,说不定再等两年……”
“灵根显化再晚,也没有十八年还不显的。”长老打断她,“这是死灵根,天生的定数。”
“清鸢,退下。”高台正位上,洛家家主洛承嗣淡淡开了口。他是洛璃的伯父,从头到尾没朝洛璃看上一眼。
洛清鸢却不肯退,还拉着洛璃的袖子,声音又软又急,偏偏刻意拔高了让全场都听得见:“姐姐你别怕,就算测不出来,你还有清鸢呢。以后我修炼出了丹药,分你一半,咱们姐妹一起过……”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冷笑出声。
“分丹药?洛家养这么个废物嫡女,往后还要靠堂妹养活,好大的脸面。”
洛璃认得这个声音。她缓缓抬起头,看见傅云舟从观礼席上站了起来。凌霄剑阁少阁主,天南域年轻一辈里剑道第一人,也是与她订了十八年婚约的未婚夫。他一身月白剑袍,缓步穿过人群走到台前,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跟着他。
“傅云舟。”洛璃开口,嗓音有些发哑。
傅云舟在她三步之外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婚书,当众缓缓展开。朱印还在,两家家主的签名也还在。
“洛璃。”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我的婚约是父辈定下的,当年看重的是洛家嫡女这个身份。可如今你已经测出来了,死灵根,五行俱废。”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圈,才继续说下去,“一个废物,配不上凌霄剑阁。这桩婚事,今日就断了。”
嘶啦一声,婚书被他撕成两半。又嘶啦两声,撕成四片、八片,碎纸从他修长的指缝间飘落,有一片不偏不倚落在洛璃的脚背上。
“往后各不相干。”傅云舟拂了拂袖子,转身回席。
“云舟哥哥!”洛清鸢惊呼一声,赶忙凑过来扶住洛璃,压低声音道,“姐姐,你别往心里去,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当众提丹药的事,害你被人笑话……”
紧跟着,二房主母冯氏也袅袅娜娜地上了台。这位堂婶用帕子掩着嘴角,啧啧叹气:“哎哟,璃丫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嫁不成剑阁就嫁不成嘛,回头婶婶托人给你寻个耕田的、打铁的,踏实人家,一样过一辈子,总比守着个废物名头强,你说是不是?”
哄笑声炸成一片。高台之上,洛承嗣眼皮都没抬一下,算是默许了这一切。
洛璃立在漫天飘落的碎纸里,一动不动。
飘落到她眼前的那一片残纸,忽然变得极慢、极慢,慢得像凝住了。一模一样的碎纸,一模一样的广场,一模一样的哄笑,就在这片碎纸上,一道刀口般的记忆直直劈进了她的脑子。
也是这一日,也是这场退婚。此后冯氏做主,把她嫁给了青州一个六十岁的盐商做续弦,当了三年任人打骂的填房。三年后,洛清鸢忽然派人接她回府“休养”,说是姐妹情深。她感激涕零地回了洛家,然后在一个夜里被人绑上了后山的祭台。
魔劫之夜,漫天魔焰。她被铁链锁在祭台中央,眼睁睁看着一只白皙柔美的手探进她的识海,把她的灵根生生抽了出去。那只手上戴着一只赤金镯,她及笄那年亲手送给堂妹的贺礼。
“璃姐姐,你的灵根,本就该是我的。”祭台上,洛清鸢笑得一脸天真,“十八年前就是娘换的局。你以为你是天生的死灵根?傻姐姐,是你这灵根太好了,好到必须封在你身体里养着,养到今日才能取。”
灵根被抽走的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剔她的骨头。她死在魔焰里,死前最后看见的,是洛清鸢笑着捏碎她心口的那只手。
而现在,她还站在这座广场上,碎纸还没落地,哄笑声还没散。
我重生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洛璃浑身的血轰地冲上头顶,又被她在下一息之间死死压了回去。不能露。她此刻若是露出一丝异样,今日这广场上就没有她能活着走下来的道理。
她膝盖一软,直挺挺跌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从前十八年里那个懦弱认命的洛家嫡女。
“哎哟,这孩子,哭了。”冯氏帕子底下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姐姐别哭,姐姐别哭……”洛清鸢蹲下来搂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清鸢在呢,清鸢会一直护着你的。”
洛璃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糊了她满脖子,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收紧,指甲扎进掌心,扎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杀了她。这一世,要亲手杀了她。
就在恨意翻涌到极处的那一刻,洛璃的眉心骤然一热。一点青光毫无征兆地在她识海深处亮起,紧接着,一株青莲的虚影浮现出来。那莲只剩三片残瓣,莲身布满裂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摧折过,却偏偏没有死透,莲心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极缓慢的搏动。
咚。
像心跳。又像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东西,被她这一世的滔天恨意惊醒,睁开了眼。下一刻,一道冰冷的意念直接撞进她的脑海:
【夺天地造化,养残莲生机。凡杀伐所夺,皆归莲身。】
洛璃的哭声顿了一顿,随即哭得更加大声。满场的人都只当她哭退婚,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满脸的湿意底下烧着什么东西。
死灵根?天生的?好啊。那她就让这些人亲眼看着,这个“废物”是怎么一步一步,把欠她的连本带利都讨回来。
“姐姐,回府吧。”洛清鸢轻声哄着,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洛璃低着头,任由她半扶半拽着往台下走,脚步踉踉跄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可就在走出人群的前一刻,前世的另一段记忆又浮了上来。死之前,洛清鸢曾笑吟吟地补过一句话:“对了,你那位好娘亲宁疏桐,当年就是因为发现我们要换你的灵根,才‘失踪’的。你说,她现在还活着么?”
娘。
洛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跟上。这笔账上,又添了一笔。
广场上人潮渐渐散去,那块测灵石还立在原地,黯淡无光。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堂妹扶着、哭到打嗝的废灵根嫡女,垂下的眼睫底下,一片清明如水。
识海里那株残莲,又轻轻跳了一下。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