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住的偏院在洛府最西边,挨着堆杂物的后罩房,院墙塌了半角都没人修。她被小翠扶着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翠是她的贴身丫鬟,十六岁,跟着她六年了。一进院子就把门闩上,眼泪先掉下来:“小姐,他们欺人太甚!什么死灵根,什么废物,凭什么这么糟践您……”
“哭什么。”洛璃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很稳,“帮我打盆热水来,就说我受了惊,病了。这几日府里谁问起,你就说我卧床不起,谁也不见。”
小翠一愣。以前那位小姐被人说两句重话都要躲起来哭半宿,今天当着几百人的面被退婚、被撕婚书,回来反倒像换了个人。
“小姐,您……”
“快去。”洛璃抬眼看她。
就这一眼,小翠莫名打了个寒噤,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屋里只剩洛璃一个人。她闭上眼,意识沉进识海。
那株残莲还悬在那里,三片残瓣,满身裂痕。见她进来,其中一片瓣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一缕凉丝丝的清气顺着那道颤意漫过来,落在她的眉心,像三伏天喝了口井水。
【醒了?】一个声音响起来。说不上男女,也说不上老幼,干巴巴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你是什么东西?”洛璃在心里问。
【归墟青莲。被折了九千年,剩你这一口气救了我。别问怎么救的,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能信你?”
【不能。但你没别的选。】
洛璃没反驳。确实没有。
【先看看你那条“死灵根”。】
识海里那片瓣尖又是一颤,一道青光罩下来,从她天灵盖一路照到丹田。洛璃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人拿灯照了个通透,青光在她经脉深处停住,停在一处她从没感知过的地方。
青光底下,浮现出一道纹。
那道纹盘绕在她灵根的根荄处,一圈一圈,像枯死的藤,纹路陈旧发黑,显然布下不止十年了。
【看见没有,抽灵秘纹。】青莲的声音冷下来,【你那灵根不是天生死的,是被人用邪法,一圈一圈,把根荄从你身上抽走了。手法不算高明,但很刁。抽完之后残根萎缩,测灵石照不出一丝灵光,谁看都是死灵根。】
洛璃坐在黑暗的屋里,很久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想起洛清鸢那年把她接回洛家,说是姐妹情深,每日亲手给她炖一盅聚灵汤,说是给她“温养身子,说不定能养出灵根”。她那时候感激得不行,一日不落地喝了整整三个月。再后来,就是后山祭台。
“聚灵汤。”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那汤是不是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青莲顿了顿,【纹上缠着余毒,慢性的,名字大概就叫这个。抽根之后继续喂这种毒,残根就永远烂在土里,再也发不了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毒,现在还在你身体里。今天还在蚀你的残根。你重生回来,毒也跟着回来了。】
屋里黑透了。洛璃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小翠端着热水在外头敲门:“小姐?热水……”
“搁门口。”里面传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东西。
小翠把木盆搁在门槛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洛璃重新闭眼:“能解吗?”
【我伤成这样,替你解毒是解不了的。但我有一样本事,还在。】
“说。”
【噬灵。吞天地灵气,吞灵物余气,吞别的修行者不要的、剩下的、死了的东西,都行。吞进来,反哺你的残根。根是活的,只是被抽走被毒坏了。喂,慢慢喂,能重新养回来。】
洛璃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分:“要多久?”
【不知道。你那根荄被人抽走的时候,品相好得吓人,重塑起来,快则几年,慢则……一辈子。还要一样东西引着。】
“什么东西?”
【生机。】青莲的声音慢下来,【残莲重塑,要以活物生机为引。草木的、灵兽的、人的,都算。先用草木的顶着,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丑话在前头,这不叫代价,叫本钱。本钱不够的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洛璃没接这句。她心里清楚这话后面藏着什么,但今夜不是深究的时候。
“院子里有几盆药圃淘汰的残灵草,是以前管事嬷嬷扔在这儿没搬走的。”她说,“能用吗?”
【死不了就都能用。】
洛璃起身,推门。门口的木盆还冒着热气,她没碰,径直走到廊下。墙角果然堆着三四盆蔫头耷脑的残草,是药圃去年分苗时淘汰的次品,扔在偏院没人管,居然还吊着命活着。
她蹲下去,一只手贴住最近的一盆。
识海里,青莲三片残瓣同时轻颤。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气流从草叶里被抽出来,顺着她的手心、手臂,一路游进丹田,落在那截枯萎的残根上。
一缕。两缕。十几息过去,那截黑褐色的残根末端,极淡极淡地,泛起了一点光。
就那么一点,比萤火还微弱。可就是这一瞬间,洛璃“感觉”到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空气里飘着一种东西,凉的、软的、无孔不入,从她每一个毛孔外面擦过去。灵气。原来自从她记事起,这些东西就一直环绕在她身边,只是她从来摸不到。
眼眶一热,两行泪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她抬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把眼睛抹干。哭什么。这根本来就是她的,是被人偷走的。偷走的人如今还在主院里当着洛家的掌上明珠,日日享用着从她身上抽走的根荄,享用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洛璃盯着那点微光,一盆一盆地换过去,直到四盆残草全部枯成灰,直到残根上那点光稳稳地亮着不再熄灭。
【今晚就到这。】青莲道,【再多你这身子受不了。】
“够不够测灵石亮起来?”
【远远不够。三个月内,你别想亮。而且,】青莲的声音带上了点提醒的意思,【你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让它亮起来。】
洛璃冷笑了一声:“我知道。”
亮起来又如何?一个“死灵根”一夜之间显灵,头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查她的人,第二个就是再动一次抽根手脚的人。她连那道秘纹是谁布的都还没查清。冯氏一个内宅妇人,未必通这种邪法;能布下这等秘纹的,府里府外另有其人。
“藏拙。”她慢慢说,“继续当我的废物,当到我能一口咬断别人喉咙的时候。”
她想起白天散场时听到的另一件事。各世家子弟测完灵,天南域的青冥宗要来青州收外门弟子,洛清鸢这样品阶的免试直入,而各家旁支凡有一丝灵根的,都可报名争那几个名额。
前世这机会自然轮不到她。可名额之外还有一道例:凡入青冥宗外门者,宗门发放培元丹十粒、灵田一分。
灵田一分。常年泡着灵气的田。
洛璃站在廊下,望着主院方向那一片灯火通明,把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归墟。”她开口。
【嗯?】
“青冥宗招新,什么时候?”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打算继续当废物?】
“废物也要吃饭。”洛璃收回视线,转身进屋,“我这根既然是被一根一根抽走的,那我就一根一根,连本带利,全都夺回来。”
屋里,小翠搁在门口的那盆热水,已经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