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偏院的门被人敲响了。
小翠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小姐，是二夫人和清鸢小姐来了。还有……还有家主。”
洛璃坐在床沿，咳嗽了两声，冲小翠摆摆手：“扶我起来。”
洛清鸢先进屋，一进来就红了眼眶：“姐姐，听说你病了三天，我汤都炖了三回，婶婶拦着不让我过来，说怕吵着你歇息……”
冯氏跟在后头进屋，一身绛紫锦裙，扫了一眼这间四壁清冷的屋子，眉头嫌恶地皱了皱，又很快松开，换上悲悯：“璃丫头，还起得来吗？”
洛承嗣最后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淡淡道：“听说你病得不轻，来看看。”
一家之主亲自到偏院，不是来看病的。洛璃心里明白，这是要当面办一件事。
果然，洛清鸢从食盒里端出一只白瓷盅，揭开盖子，一股药香飘出来，跟前世的聚灵汤一模一样的味道。洛璃的胃里翻了一下，被她压了下去。
“姐姐，你脸色这样差，先喝口汤。”洛清鸢捧着盅送到床前，“还是老方子，温养身子的。”
洛璃垂着眼接过瓷盅，指尖贴上盅壁的一瞬，识海里青莲的瓣尖颤了颤。
【蚀灵草，三钱。夺根引，比上一碗，重了一倍。】青莲的声音干巴巴的，【上一碗是慢慢烂你的根。这一碗，是怕你死得不干净，再加一把火。】
洛璃捧着盅的手稳稳的。她前世喝了三个月这种东西，把残根彻底喂给了别人。
“对了，璃丫头。”冯氏在她对面坐下，帕子在膝上慢条斯理地叠着，“趁着家主在这儿，有桩事要跟你商量。青冥宗来青州收外门弟子，宗里给咱们洛家三个推荐名额。清鸢免试直入，不占名额。剩下三个，族老们议了，想给你二叔家的堂弟留一个，你琮哥儿，你也知道，中品木灵根，多难得。你这边……”
冯氏话说了一半，帕子往洛璃这边一指，又怜悯地收回去：“你这样的身子，去了也是白白糟蹋。依婶婶看，名额让出去，家里每月给你添二两银子的供养，安心将养着，多好。”
洛璃听懂了。她那“病”，是这碗汤看出来的。她那“让”，是这碗汤送出来的。娘俩一个端汤一个递刀，前后脚，配合得真熟练。
“族老们定了？”洛承嗣在门口开口，“定了便照办。”
“伯父。”洛璃忽然喊了一声。
屋里三人都看向她。
洛璃捧着瓷盅，手抖了一下，像是脱力，整盅汤“哐当”翻在被褥上，褐色的药汁洇开一片。瓷盅滚到地上，没碎，滴溜溜转了两圈。
“对不住……”她慌慌张张地去擦，声音发虚，“我病了几天，手上没力气……清鸢妹妹，你别恼，这汤……”
“没事没事，姐姐别急。”洛清鸢笑着摆手，眼神却往被褥上那片药渍扫了一下。
“姐姐也是想喝的。”洛璃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妹妹，我听府里药圃的人说过，蚀灵草不能碰灵根，可我闻着这汤里……”
她抬起头，一双哭肿的眼睛直直看住洛清鸢：“是不是我鼻子出毛病了？”
屋里静了一瞬。
冯氏的脸沉下来：“璃丫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清鸢好心给你炖汤，你疑她下毒？”
“我没有疑妹妹。”洛璃眼圈一红，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却字字清楚，“我只是病糊涂了，闻着不对。要不……请个懂药的来验一验？验干净了，也好还妹妹一个清白，省得我这病舌头污了妹妹的心意。”
她转头朝门口跪坐下去，朝洛承嗣磕了个头：“伯父，我不是闹。这汤我前前后后喝了妹妹三个月，若真有半点不对，我这条命不重要，妹妹的名声要紧。求伯父，验一验。”
这一下把话做死了。不验，就是洛家嫡女跪地哭求还妹妹清白而不得；验，汤里到底是什么就见真章。
洛承嗣盯着跪在地上的侄女看了片刻。这丫头从前懦弱，可懦弱的人哭闹，顶多一哭二闹，没这般往死里逼的。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但话已至此，不验反倒难看。
“传府中药师。”他淡淡道。
药师来得很快，姓周，在洛府管了二十年药库。他取来一只验药用的玉盘，用干净帕子从被褥上蘸了药汁，滴在盘中，运起一缕灵力。
玉盘里的药汁亮起暗绿色。
周药师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家主，这……这汤里有蚀灵草。还有一味，老朽认不全，像旧书上记过的‘夺根引’，专蚀灵根的邪药。”
屋里站着的两个陪房嬷嬷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胡说！”冯氏霍然起身，“周全，你一个看药库的，也敢血口喷人！蚀灵草怎么了？蚀灵草药性烈，配伍得当，本就是攻毒的猛药！清鸢这孩子心善，听她姐姐身子里有寒毒，特意下的猛药攻一攻，有什么错？”
她转脸就换了副怒容，冲洛璃道：“再说你姐姐是什么？死灵根！五行俱废！一个没有灵根的人，蚀灵草蚀什么？蚀你的头发吗？！”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死灵根用蚀灵药，确实无从谈起。周药师讪讪收了手：“二夫人说的是，配伍之事，老朽不敢妄断。”
洛承嗣的脸色却没缓过来。他不知道药理，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温养身子”的汤，不管有没有害处，下蚀灵草这种猛药，本身就不对劲。他看了一眼女儿，洛清鸢低着头绞着帕子，眼圈红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药的事，到此为止。”洛承嗣的声音冷了两分，“往后璃丫头身子弱，汤药一概由府中药房统一煎送。清鸢，你好好准备入宗的事，别的少操心。”
“是，父亲。”洛清鸢屈膝应了，声音委屈。
冯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讪讪地陪着笑坐下。
洛璃还跪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伯父，侄女还有一事相求。”
“讲。”
“方才二婶提的名额，侄女本不敢争。”她跪得笔直，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不乱了，“侄女只是想求一个‘试’字。青冥宗收外门，凭测灵定去留。侄女恳请伯父，把三个名额中的一个，留给侄女去试一次。测不过，是侄女自己无能，绝不连累家族，回头这名额补给琮哥儿就是。测灵石前，众人亲眼看着，谁也挑不出洛家的错处。”
“你要去？”洛清鸢猛地抬头，“姐姐，你的灵根……”
“我的灵根测十八年都是死根，妹妹还怕我测出朵花来吗？”洛璃回头看她，泪眼里竟带出一点笑，笑得又怯又软，“妹妹若真担心我，更该让我去。测灵石前一亮，丢的是我的脸，不是洛家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个死灵根去测，稳丢脸的是她自己，洛家半点不亏；她主动把“测不过补名额”的路都铺好了，洛承嗣连拒绝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洛承嗣审视了她很久。这丫头今天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的。但一个死灵根，翻不出什么浪。
“可以。”他终于开口，“三个名额，留一个给你。大典后十日，青冥宗的人到青州，各家族人一并去试。”
“多谢伯父。”洛璃再磕一记，起身时膝盖一软，被小翠扶住。
送走三人，冯氏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洛璃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洛璃低眉顺目地福身：“二婶慢走。”
洛清鸢跟在母亲身后，走到院门口，忽然停步，回过头。
隔着一个塌了半角的院门，两姐妹的目光撞在一起。洛清鸢脸上还挂着那副柔弱的委屈相，可就一瞬间，笑意从眼底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层又冷又静的东西。
洛璃迎着那目光，微微一笑，怯生生的，跟白天在这间屋里时一模一样。
洛清鸢的指甲在袖子里掐进了掌心，转身走了。
【看见了吧。】夜里，识海中青莲的声音响起，【那丫头已经起疑了。你今日闹这一出，她未必信你真是“病糊涂”。】
“我知道她起疑了。”洛璃盘坐在床上，眼睛闭着，语气很平静，“但起疑和拿到把柄是两回事。她疑我，却拿不出我一个字的实证。往后她每动一次手，都得先掂量掂量，这个废物，是真废还是装废。她掂量的次数越多，出错的可能就越大。”
【呵，九千年了，头一回见你这种人。】青莲难得地“笑”了一下，随即正了色，【还有件事。你白天那一下“手抖”，泼得好。今晚府中灵脉的气比前几日活，我带你吞一轮。你那残根，今晚能再进一分。】
府中灵脉的余气从地底渗上来，顺着床脚、墙根丝丝缕缕地浮。青莲瓣尖轻颤，那些散逸的灵气便像被无形的手拢住，一缕一缕送进洛璃丹田。枯瘦的残根在灵气里泡着，末端那点微光慢慢扩大，慢慢凝实，到后半夜，竟顺着根身爬上来一小截。
然后，洛璃的指尖，极轻地一动。
一缕灵气，顺着她的手臂，被她主动引了半寸。最粗浅的引气，成了。
【勉强算踏了半只脚。】青莲泼冷水，【离测灵石亮起来，还差得远。真要重塑，得去灵气充裕到流淌的地方。你在洛府耗十年，不如在灵脉上睡一年。】
“灵脉上。”洛璃睁开眼。
“青冥宗，山门建在灵脉上。”她说。
窗外，主院的灯火早就熄了。洛璃躺下，把被褥上残留的那片药渍气味朝墙那边翻过去，闭上眼。
七天后，青州城，测灵石前。
她会去的。她要去的地方，会让所有今天看过她笑话的人，一个一个，把笑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