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青冥宗招新还有六天。
这天夜里,洛璃提着一盏小灯笼,让小翠在偏院守门,自己往洛府东北角走。那边有一片封了十几年的旧宅,是她的亡父洛远之生前住的。父亲是洛承嗣的亲弟弟,早年在外面闯荡,娶了母亲宁疏桐回来,生下她不到六年便病故了。父亲一死,母亲又在她十二岁那年“失踪”,这片宅子就锁了,钥匙在库房,一锁锁到今天。
前世她从没想过要进去。一个懦弱了十八年的人,连父母的坟都只在清明远远看一眼,哪里敢去翻亡父的旧居。
可这一世她记得两件事。
第一,母亲失踪前那个月,曾连续几夜把库房的旧箱子往这宅子里搬,还叮嘱过她一句话:“璃儿,娘的东西,等你想娘了再来看。”
第二,她那半枚玉佩。前世直到死,她都不知道母亲失踪前塞进她枕头底下的那半枚莲纹玉佩是什么意思。后来那玉佩被冯氏以“替她保管”为名收走,再没见过。
而此刻,她识海里的青莲,正一阵一阵地发着热。
【往左。】青莲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洛璃从没听过的东西,急切,【左边第二间,进去。】
锁早就锈死了。洛璃没用钥匙,她记得前世那扇后窗的插销是坏的。翻窗进去,一股积了十几年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她举着灯笼照了一圈,屋里的家具都蒙着灰布,唯独靠墙一口樟木箱前的地砖上,灰尘薄了一层。
像是很多年前,有人跪在这里擦过。
【就是这儿。】青莲的热意烧到了顶点,【墙,第三块砖底下。】
洛璃放下灯笼,蹲下去,用指甲抠那块砖缝。砖抠出来,后面果然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她伸手进去,摸出两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木匣,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纸卷。
木匣里,静静躺着半枚玉佩。
玉是温的。隔了十几年,隔着一层灰,它竟然还是温的,入手像揣了半年的鹅卵石。玉佩断口参差,显然是从一枚完整的玉上生生掰下来的,佩面刻着半朵莲,莲纹古朴,跟她识海里那株残莲,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两半。
【给我看看。】青莲的声音有点抖。
洛璃把玉佩举到眼前,闭上眼。识海里,那株三瓣残莲疯狂地颤起来,一片瓣尖对着玉佩的方向,像久别的人隔着门在喊。
【是它。】青莲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归墟九灵,青莲其一。这玉……是钥匙,也是凭证。你母亲,她不是凡人。】
“我知道她不是凡人。”洛璃睁开眼,“凡人的娘,不会在发现自己女儿要被人换灵根之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手札,纸质发脆,是母亲的手迹。她一页一页借着灯笼翻,前面几页是些琐碎的记事,翻到中段,字迹忽然变了,写得又急又密:
“……莲分九种,九灵归墟。青莲残至此,非外力可养,需集九种道韵,九灵种各归其位,方能重开。今得其一,藏于璃儿识海之外三寸,待其血启……”
后半页被水渍泡烂了,字迹糊成一片。再往后翻,只有最后一页上孤零零三行:
“吾女若得青莲,切记藏拙,藏拙,藏拙。九霄之上有归墟,娘在那条路的尽头等你。莫寻我,寻则两亡。”
洛璃捏着那页纸,站在原地很久。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
“归墟。”她开口,声音很轻,“九霄之上,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青莲答得干脆,【我被折断之前的事,记不全。只记得归墟是源头,九灵种散落诸天,我是其中之一,被仇家打到只剩三瓣,一路坠到这方小界,坠了九千年。你那口气救我的时候,玉佩的温,就是我在寻它。】
“我娘知道这些。”
【她知道的恐怕比我多。】青莲顿了顿,【她手札里写“藏于璃儿识海之外三寸,待其血启”,她连你会得青莲,都算到了。】
洛璃把玉佩贴在掌心,往里渡了一缕刚凝出来的微弱灵力。
玉佩的断口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浮出几行小字,是母亲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像隔了很远:
“璃儿……娘对不起你……这一世若能重来……莫走娘的老路……九灵集齐之日……门开……娘……”
声音到这里断了,白光散去,玉佩重新变回一块安静的暖玉。
若能重来。娘,你连这个都算到了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你女儿会死一次?
洛璃把玉佩和手札仔细收进怀里,重新砌好砖,翻窗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她站在旧宅的檐下,把这些东西在心里一样一样排开。
“归墟。”她说,“从今晚起,我有三件事要做。”
【讲。】
“第一,夺回我的灵根,杀洛清鸢,还有她背后布抽灵秘纹的人。第二,替你集齐九灵种,一瓣一瓣把你的莲养回来。第三,”她按了按怀里的玉佩,“找到我娘,弄明白归墟到底是什么。”
【前两件,我帮你。第三件……】青莲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件,你自己保重。】
“这话什么意思?”
【该跟你说代价了。】青莲慢慢道,【每集齐一枚灵种,我绽一瓣,添一样本事。这是好处。但噬灵不是白吃白喝。平日吞草木余气,伤不着你。可若是要快,要狠,要在短时间里吞大东西,透支了,烧的是你自己的寿元。一年,十年,三十年,看你怎么用。】
“烧寿元。”洛璃重复了一遍。
【对。你娘手札里那句“莫走娘的老路”,我不知道指什么。】青莲一字一字地说,【但我猜,跟这个有关。】
夜风又灌进袖子里。洛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细瘦,十八岁的手。
她十八岁就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寿元舍不得烧。
“记下了。”她只说了三个字,转身往偏院走。
回到院里,小翠还守在门口,见她回来才敢点灯,一边替她拍衣摆上的灰一边小声嘀咕:“小姐,您这趟去老宅……奴婢要是告了密,您就完了。您就不怕奴婢嘴不严?”
“你不会。”洛璃把灯笼吹灭。
“您怎么知道?”
“六年前你替我顶了一回打,挨了二十板子没吭声。”洛璃看着她,“那以后我就知道。”
小翠眼圈一红,低下头去搓衣角,半天憋出一句:“……小姐您以前不记这些的。”
“以前是我糊涂。”
屋里,洛璃闩了门,在灯下把玉佩和手札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收进贴身的暗袋。识海里,青莲那三片残瓣安静地悬着,瓣尖微微朝着她怀里的方向,像在守着什么。
“归墟。”熄灯之前,洛璃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黑暗里,那半枚玉佩贴着她心口,温温的,一整夜没有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