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还没亮,洛璃就带着小翠到了青州城外的集合点。
青冥宗百年才大规模招一次外门弟子,整个天南域的寒门世家、散修家族都涌了过来。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马车、骑兽、步行的少年,全朝同一个方向去。洛璃手里捏着洛家那枚推荐令牌,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冥”字。
“小姐,您说咱们真进得去?”小翠背着包袱,一路小跑跟着。
“进得去。”洛璃说,“名单上有没有我另说,人先到了。”
“要是测不过呢?”
“测不过再说测不过的事。”
主仆俩混在队伍里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到了官道上唯一一座大镇。镇上客栈早满了,洛璃托人抢到最后一间小房,刚把行李放下,前堂就热闹起来。
“凌霄剑阁的少阁主到了!”
“在哪在哪?”
“就今晚也宿这镇上,啧,你看那排场,一层楼全包了,”
小翠趴在门缝上看热闹,回头压低声音:“小姐,是傅云舟。还有……还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挽着他胳膊呢。”
洛璃正在清点怀里贴身藏的玉佩和手札,闻言手没停:“谁爱挽谁挽。”
“哎呀您不明白!”小翠急了,“那姑娘是林家的,林芳菲,前些天两家已经在议亲了!这才几天啊,退婚的墨迹还没干呢,这就……”
“墨迹早干了,被撕了。”洛璃把暗袋系好,“睡觉。明早赶路。”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客栈前堂挤满了赴考的人,洛璃主仆去取干粮,刚走到柜台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掌柜,你们这儿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住?”
傅云舟坐在堂中主位,一身新的白锦袍,林芳菲坐在他手边。他的目光扫过来,在洛璃脸上停了停,笑了。
“我说怎么一股晦气味。洛璃,你也配踏青冥山门?”
满堂的人齐刷刷看过来。认出她的,交头接耳声一片起来了——“洛家那个死灵根?”“被退婚那个?”“她也来考外门?”
“拿洛家的推荐牌来充数,洛家是真没人了。”林芳菲掩着嘴笑,“云舟哥哥,你说她去了青冥宗,测灵石当着宗门长老天天的脸,洛家丢得起吗?”
洛璃把干粮收进包袱,动作不紧不慢。
“傅少阁主。”她抬起头,脸上是那副怯懦的老样子,“我拿的是伯父亲允的名额。您退了婚,我跟凌霄剑阁各不相干,这话是您自己说的。现在隔着各不相干的人,操洛家的心,不太合适吧。”
堂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傅云舟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身后的护卫先炸了,一个络腮胡的剑卫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放肆!跟少阁主也敢这么说话?”
护卫灵力一放,堂中桌椅嗡嗡作响。小翠吓得脸色发白,挡到洛璃前面。
“跪下赔罪。”护卫沉声道,“少阁主宽宏,不与你计较。”
洛璃站在原地没动。跪下去,今天这事就传遍赴考队伍,“死灵根跪着求饶”能被嚼到山门口。不跪,对方灵力压过来,她这点引气功夫挨一记就得趴下。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退路,就在这时:
“吵什么。”
三个字,声音不高,堂中却骤然一静。那股压过来的灵力,像被一只手凭空掐灭了。
众人循声看去。楼梯口站着个青衣男子,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干净,腰间一柄素鞘长剑。最扎眼的是他衣袖上绣着一枚云纹——认识的人当场就跪了。
“青、青冥宗真传……”
络腮胡护卫的脸唰地白了。青冥宗真传弟子,跺跺脚天南域抖三抖的人物,傅云舟在这个人面前,连句话都递不上去。
“大清早。”江砚白皱着眉扫了一圈满堂的人,目光在吵嚷的众人身上过了个遍,并没在谁身上停,“修行人,聒噪。”
他根本没问缘由,也没看洛璃一眼,径直穿过大堂出了门。经过护卫身边时,袍袖极轻地一拂,那护卫蹬蹬蹬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身子都麻了。
满堂鸦雀无声。傅云舟捏着茶盏,指节泛白,到底一个字也没敢追出去说。
洛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衣背影消失在门外晨光里。
记住了。不是因为对方救了她,对方压根不是为她,人家只是嫌吵。她记住的,是那随手一拂袖就废掉一个剑卫的手,是青冥宗真传四个字的分量。
原来这就是她要去的山门里,站着的人。
“小姐?”小翠拽她袖子,“走了走了,趁现在。”
“嗯。”洛璃收回视线,低头出门。
路过傅云舟桌边时,识海里青莲忽然开了口。
【等等。你那前未婚夫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洛璃脚下没停,用意念问。
【一件外物灵宝,品阶不低,养在他气海里,灵气外溢被我闻着了。】青莲咂了咂“嘴”,【杀伐所夺,皆归莲身。这小子从头到脚,从灵宝到手里的剑,都是好东西。】
洛璃跨出门槛,晨风扑面。她没回头,只是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傅云舟那一页。
一个自己没有灵根、全靠灵宝撑场子的东西,也好意思叫她废物。
出了镇子,官道上人更多了。走不到十里,身后一骑骡子追上来,骑骡子的是个黄衫少女,十五六岁,圆脸,背上斜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
“哎,前头那位姐姐!”骡子小跑着并到洛璃身边,少女探头看她,“你也是去考青冥宗外门的?”
“是。”
“太好了,一路上全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就咱们俩落单!”少女利利索索地翻身下来,牵着骡子跟洛璃并排走,“我叫唐窈,唐家坳出来的,散修。姐姐你叫什么?哪家的?”
“洛璃。”洛璃顿了顿,“洛家。”
“洛家?”唐窈眼睛一亮,凑近了半步,“就是青州那个洛家?诶,听说你们家前几天测灵大典出了个大新闻,嫡女测出死灵根,当场被凌霄剑阁退了婚,”
她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一拍自己嘴:“呸呸呸,瞧我这嘴。那个……洛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洛璃说,“是我。”
唐窈愣了两息,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忽然咧嘴一笑:“那更好了!你都不怕说,我怕什么。反正我唐窈考青冥宗,也一堆人笑话——一个乡下来的散修,测的灵根还是杂得不能再杂的下品土灵根,家里连块灵田都没有。他们说我这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灵田一分,培元丹十粒啊!”唐窈掰着手指头,眼睛发亮,“我鉴宝的手艺没灵力养不出眼,进了宗门,随便沾点灵气,我那双眼睛就值钱了。姐姐我跟你说,我这双眼睛看走了眼就得饿死,可看对了,方圆百里没人比得过我。”
她一路话就没停过。哪家的车驾里坐的是庶子、哪位赴考少年腰上挂的玉是三年前北坊的仿货、青冥宗上一次大规模招新时外门的录取规矩,一样一样往外倒。
“对了姐姐,你可别怪我多嘴。”唐窈压低声音,“外门选拔是两关,测根和试炼。测根就是测灵石,你那个情况……”
“我知道。测不过就淘汰。”
“是差不多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唐窈摆摆手,一副行家的口气,“灵根太差的,如果试炼那一关表现好,宗门也不是完全不留,打杂弟子、药园杂役,都算留在山门里。当然那就苦了,头几年摸不着正经功法。不过嘛,”
她挤挤眼:“能上山跟不能上山,是两码事。山上那灵气,泡着睡都比山下修炼快。”
洛璃心里一动。
【她说得对。】识海里,青莲的声音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前面了,快到了,你那残根感觉到了没有?】
还真感觉到了。越往前走,她丹田里那截残根越是隐隐发烫,不是疼,是一种久旱的地皮忽然闻到水汽的反应。她引气这几天,吞进来的灵气一天比一天涩,此刻经脉里却自己活泼起来,不等她引,就丝丝往里钻。
又走了半日,转过一道山口,前面的人群忽然齐齐地静了。
青冥山,到了。
主峰直插云海,半山往上全罩在白雾里,雾中隐约有钟声一声一声传下来,隔着几十里,敲在人胸口上。山脚一座百丈石坊,坊上“青冥”二字,每一笔都像活的。石坊前排着长得望不到头的队,青冥宗执事弟子立在坊下验牌收人。
“我的娘哎。”唐窈仰着头,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比我唐家坳的后山,大了得有一百个……不,一千个。”
洛璃也仰着头。
她丹田里的残根烫得越来越厉害,怀里的半枚玉佩,隔着衣料,也在微微地温。
【到了。】青莲说,【脱胎换骨的地方,到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唐窈从褡裢里掏出两块干饼,掰了一半塞给洛璃:“姐姐,垫垫。排队还早呢,轮到咱们,天都黑了。”
洛璃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很顶饿。
石坊那头,验牌的执事收走前面一名少年的令牌,扬声道:“下一个,测灵石就在坊内,过了石,留;过不了石,从侧门领回牌,下山。”
轮到她们,还早。洛璃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掸了掸衣摆上的碎渣。
废物这两个字,她背了十八年。
山门就在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