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唐窈所说，轮到她们验牌时天已擦黑。当晚，应试众人被安排在石坊外的临时营地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刚亮，选拔就开始了。
外门选拔设在山腰一座广场上，能容纳几千人。广场正中立着一块三丈高的测灵石，比洛家那块大出十倍，通体温润，据说直连青冥宗护山大阵。主持首关的是位姓孟的执事长老，孟青，六十来岁模样，穿一身灰袍，按牌唱名，一个一个过石。
“规矩先讲清楚。”孟青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住全场，“测灵根，灵根不低于下品者，过。低于下品，当场淘汰，下山，牌收回。有异议的，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
没人走。几千人挤在广场上，一个个伸着脖子等叫号。
唐窈排洛璃前头二十来位，紧张得直搓手，扭头小声道：“姐姐，你待会儿测的时候别慌。这石头跟地方上的不一样，灵敏得很，手放上去站稳三息就行，别乱动。”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打听了三天了。”唐窈得意，“山下镇里那个茶棚的老板，上一次招新时在山上当过杂役。”
轮到唐窈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冲上去，手往石上一拍。石身浮起一层浑浊的黄光，暗淡，还闪闪烁烁。
“下品土灵根，杂驳。”孟青扫了一眼，“过。站左边去。”
“过了过了！”唐窈蹦下台，一路小跑到洛璃身边，脸涨得通红，“姐姐你看！我就说灵气足，这石头厚道！在老家测我那灵根，人家直接让我回家呢！”
队伍继续往前挪。洛璃排在世家子弟那一列里，前后左右的目光不时扫过来。有认出她的，窃窃私语顺着队列传开：
“洛家那个死灵根……”
“她还真敢来。”
“待会儿看她摸石头，怕是三息都撑不下来。”
洛璃充耳不闻。她在跟识海里说话。
“归墟，待会儿怎么办，再过一遍。”
【简单。】青莲的语气笃定，【你残根上重塑那一段，已经有薄薄一层灵力了，就是太弱，直接测是测不出来的。等你的手贴上石头，我把它拢成一股，从你掌心逼出去。测灵石认的是流出来的灵气，不是根的底子。】
“测出来是什么品？”
【就你那点量，能挤出个下品就不错了。杂灵根，下品。】青莲顿了顿，【丑话说前头，这一挤，你攒下的家底得掏空一半，往后三天没法再吞东西。】
“值得。”洛璃说，“过了这块石头，山上随便一口灵气，都顶洛府十天。”
“下一个，洛家，洛璃。”孟青唱名。
全场几千道目光“唰”地聚过来。嗡的一声，议论炸开了，比唐窈测的时候响十倍。连左边过线那一群里都有人踮脚回头。
洛璃一步一步走上去。
孟青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登记名录，眉心动了一下：“你就是青州洛家那个，测了十八年死灵根的？”
“是。”
“十八年死根，怎么忽然来考外门？”
“伯父给了名额。”洛璃答，“我想再试一次。”
孟青盯着她看了两息，摆手：“放石上。”
洛璃把手掌贴上测灵石。
石头冰凉，一股极细的吸力从掌心渗进来，往她经脉里探。识海里，青莲三片残瓣同时一颤，丹田里那层薄薄的灵力被拢成细细一缕，顺着她的手臂、掌心，从皮肤底下逼了出去。
一息。两息。三息。
石身亮了。
一层光浮起来，颜色驳杂，青、黄、白丝混在一起，暗得像蒙了灰的油灯。
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又嗡地议论开了，死的居然亮了，还过线了。
“杂灵根，下品。”孟青报出来，自己也多看了那石头一眼，又看了看洛璃，“驳杂，气弱，但……过线。站左边去。”
洛璃福身下台。
左边过线的人群里，有人撇嘴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下品杂根也来占名额，青冥宗的门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说话的是个鹅蛋脸的少女，一身月白宗袍，十六七岁，站姿笔挺，下巴微抬。她腰间挂着一枚内门样式的玉牌，周围几个过线的少年少女都有意无意围着她半圈，一看就是这批人里的头面人物，商家的商雪凝，商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女儿，据说早就内定了外门首席的位置，今日来测不过是走个过场。
“商姑娘这话说的。”洛璃站定，不紧不慢，“长老定的规矩，过线便留。我过线了。”
“过线？”商雪凝轻笑一声，扫她一眼，“杂成这样的根，进了外门也修行不出个名堂，白白糟蹋名额。有些人啊，该认命就认命。”
“名额是我家挣来的推荐牌换的。”洛璃看着她，“没占姑娘一分。至于修行出名堂不名堂，三年后姑娘再看看就知道了。”
周围响起几声没忍住的低笑。商雪凝的脸沉下来，眼神在她身上剜了一圈，到底没再开口，毕竟当场欺负一个下品杂根，传出去也不好听。她转回头去，用背影表示不屑。
“好胆子。”唐窈凑过来，挤眉弄眼，“商家的雪凝诶，外门这一届的天花板，你也敢顶。不过顶得真痛快，我在旁边听着一身汗都出来了。”
“她先开的口。”洛璃说。
唐窈还想说什么，忽然广场那头又骚动起来。
“下一个，洛家，洛清鸢。”
洛璃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队伍里那道鹅黄身影，洛清鸢站在应试的队列中，正朝这边望过来，四目相对，洛清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成一个甜甜的笑，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像久别的堂姐妹在人群里打招呼。
她怎么在这儿？
前世，洛清鸢入的是丹霞谷，跟青冥宗井水不犯河水。是这一世被她搅出来的变数，验汤那一出让洛清鸢起了疑心，所以改了道，跟着她一起进了青冥宗？还是说，别有算计？
洛璃来不及细想，洛清鸢已经踏上了测灵石。
“此女去年在青州测过上品水灵根，名录有载。”孟青翻着册子，“商家举荐，免试直入，今日只需验明根骨即可。手放上来。”
洛清鸢把手贴上测灵石。
石身亮起，一片清透的蓝光浮起，水灵根，上品，跟去年分毫不差。
就在众人以为完了的时候，蓝光旁边，又渗出一层光。
翠色的，浓得化不开的绿，一层一层往上漫，亮度竟压过了那片蓝。
孟青猛地站了起来。
“水木双灵根……”他盯着石头，声音都变了调，“木灵根，上品，纯度极高，双上品灵根！”
广场炸了。
“双上品？我没听错吧？”
“百年出一个都难的双根！她一个两个都是上品？！”
“洛家……这是出了个真凤凰啊！”
连商雪凝都回了头，脸色有些不好看，外门首席的位置，刚才还铁板钉钉是她商雪凝的。
洛璃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旁人看见的是凤凰。她看见的是赃物。
那层翠绿的木灵根，浓、纯、活，从根荄里透出一股熟悉到让她齿根发酸的气息，她认得。前世祭台上，那股气息从她自己识海里被抽走的时候，她就是闻着这个味道死掉的。
那本该是她的木灵根。堂妹身上挂着的，是她洛璃的命。
“堂姐。”洛清鸢验完根，被执事引着往这边走，隔老远就唤了一声，声音又甜又柔，“堂姐，你也来啦？太好了，咱们姐妹还能做个伴。”
她走到近前，自然地要来拉洛璃的手，像在洛家时一模一样亲热。
“你怎么不在丹霞谷？”洛璃让她拉住了，指尖冰凉，脸上却是那副怯懦的笑，“堂妹这样的人才，丹霞谷不是抢着要吗？”
“丹霞谷哪比得上青冥宗。”洛清鸢抿嘴一笑，凑近半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再说了，堂姐一个人在山上，没人照应，清鸢怎么放心呢。”
她直起身，环视一圈周围艳羡的目光，笑靥如花，转身随执事往贵客那一侧去了。
洛璃垂在袖中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地白。
就在这时，识海里那株残莲，毫无预兆地躁动起来。
三片残瓣剧烈地颤抖，莲心那道搏动陡然加快，咚、咚、咚，一声急过一声。一股凶狠的、赤裸裸的饥饿感从莲身上涌出来，顺着经脉烧得她指尖发麻，识海里，青莲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是……那是被夺之物。】
“什么？”
【她那木灵根。我闻见了。那根上缠着我的气息，是从你身上抽走的，是赃。】青莲一字一顿，每一下颤动都带着压不住的凶性，【给我。把它给我。我要把它，一口一口，连根吞回来。】
洛璃闭了闭眼，用尽全力，把那股烧起来的躁动压回丹田。
“急什么。”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进了青冥宗，跑不了。你饿了九千年，不差这几年。”
【……你倒是稳得住。】青莲的颤动慢慢平了下去，可莲心那道搏动，依旧比平日快着半拍。
“归墟。”洛璃睁开眼，看着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记好了。她今天挂出来给全天下看的每一样东西，木灵根，双根天才，凤凰，都是我的。”
“迟早，一寸不剩，连本带利，全都要回来。”
旁边，唐窈还在掰着指头跟人打听双灵根的稀罕程度，回头见洛璃盯着一个方向出神：“姐姐？姐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洛璃收回目光，“认了个亲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