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根次日,次关开考。
“灵雾林,一个时辰。”孟青站在广场前训话,“林中散放着三百枚积分玉牌,挂在树上、藏在石缝里、由低阶灵兽守着,一枚牌五分。另有一批紫髓灵果,一枚算十分。以牌计分,以果加分,出林时不足三十分者,淘汰。”
他扫了一圈过线的几百人,又补了一句:“林子里有高阶妖兽,看牌子别看兽,命比牌值钱。散了。”
人群涌入林子,雾很快合拢。洛璃跟唐窈走散不到半炷香,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左前方四十步,树洞,一枚牌。】识海里,青莲的声音透着闲适,【守牌的是只三阶雾貂,在打盹。】
洛璃贴着树干绕过去,手探进树洞,摸出玉牌,塞进腰囊。雾貂尾巴动了一下,没醒。
这已经是她摸出的第十枚牌。
【你的“下品杂灵根”,眼睛倒是比谁都好使。】青莲调侃,【一个时辰不到一半,你破百分了。】
“够了。”洛璃说,“十枚牌加两枚果,七十分。不多不少,比淘汰线高一倍,比天才们低一半。”
【又藏。】
“灵雾遮视线,可高台上的眼睛不遮。”洛璃拨开一丛灌木,【他们在上看路线。一个下品杂根,摸牌的路线要是精准得像画出来的,不用等出林,麻烦就来了。】
【那你前头那株老藤底下那颗东西,也不要了?】
洛璃脚步一顿。
老藤盘在崖壁下,根须烂了一半,底下压着半块裂石。石头底下透出一丝极淡的腥甜气,普通修士走进三步都未必察觉。
她装作崴了一下脚,蹲下去揉脚踝,手指顺势探进石缝。
摸出来的时候,她掌心躺着一颗鹤鹑蛋大的珠子,灰扑扑,温的,一股沉厚的妖气裹在里面,不外泄一丝。妖兽内丹,看纹路,起码五阶。
【好东西。】青莲的瓣尖都颤了,【这林子是宗门放兽的猎场,混进来这么一颗,八成是哪头老兽脱的丹,脱完自己走了。搁市面上,够换一炉培元丹。】
“归墟。”洛璃把丹塞进贴身暗袋,压低声音,“这颗要是交上去,你猜他们信不信一个下品杂根捡得着五阶妖丹?”
【不信。所以呢?】
“所以归我。”她起身,拍掉裙上的土,继续往前走,专挑那种绕远的、看起来像瞎撞的路,【养你的莲。】
丹气顺着暗袋渗进来,青莲没说话,只是那三片残瓣,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一线。
走了小半程,前头雾里传来吵嚷。
“就你?也配摘紫髓果?”
“我先看见的——啊!”
洛璃绕到一处土坡后往下看。唐窈被人堵在一片果林边,黄衫少年推得她一个趔趄,褡裢摔在地上,滚出来两枚紫髓灵果。
堵她的有三个人。领头的孙彪,商雪凝那边的人,测根时洛璃见过他站在商雪凝半圈里。另两个是他跟班,都是中品灵根,出手没轻重,唐窈的骡子早跑没影了。
“规矩就是规矩。”孙彪踩住一枚灵果,慢条斯理地碾,“拳头大的拿得多。你们两个,把牌也交了。”
唐窈嘴唇发白,往怀里死死抱着腰囊:“凭什么!这是我的——”
孙彪一把薅住她领子。
洛璃没动。她打不过那两个中品灵根,硬上是把自己搭进去。
她只是蹲下来,从脚边的腐叶堆里,捻起一颗东西。
【引兽香囊?】青莲一看就乐了,【这林子防的就是这个,怎么有现成的,】
“上一个被抢的倒霉蛋掉的。”洛璃把香囊的封口掐开一条缝,“归墟,雾貂窝在哪边?三阶不够,再凶点的。”
【坡后二百步,一头四阶赤鬃猪,睡着的。】
洛璃绕到上风口,把香囊丢了出去。香囊顺着风,打着滚,一路滚进了坡后果林的方向。
赤鬃猪是被熏醒的。这种畜生护食,闻见引兽香就炸毛,一路嗷嗷叫着循味冲过来,冲的方向,正是孙彪三人站的果林。
坡上,洛璃已经先一步猫着腰撤了。
林子里那头炸开锅的时候,她人在两百步外。只听见孙彪的骂声、跟班的嚎叫、一声震得树叶哗哗落的兽吼,然后是三个人没命逃窜的脚步声。
唐窈的骂声也追着飘过来:“活该!抢啊!接着抢啊!”
洛璃嘴角弯了一下,转头去摸她今天的最后一枚牌。
刚摸完直起身,一个声音在雾里响起来。
“这位师妹。”
一个高个子青年站在三步外,玄青宗袍,佩剑未出鞘,眉目爽朗。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眼她刻意选的绕路脚印,抱了抱拳。
“韩烨,外门首席。奉长老命在林中巡查。”他指了指方才骚动的方向,“那三个抢东西的,是商家的孙彪一伙吧?我刚撵了他们一路,人跑了。”
“是几个师兄……抢东西?”洛璃把牌收好,怯生生地,“我没碰见。我,我就是路痴,绕了好久。”
韩烨上下打量她,看了看她这一路歪歪扭扭却一次坑都没踩的路线,又看了看她腰间那点少得可怜的收成,愣是没找出毛病来。
“路痴能绕开东边那片毒沼?”他失笑,“罢了。师妹哪个府的?”
“青州洛家。”
“洛璃?”韩烨一挑眉,“昨天测出下品杂根那个?测根那天我跟人说,敢在满场嗤笑里把手放上测灵石的,胆子就不小。”他点点头,“林里不太平,孙彪那伙人吃了亏,回头怕要寻人的晦气。记着我的牌子,有事报‘韩烨’,外门没人不给这个面子。”
“多谢师兄。”
韩烨摆摆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姓唐的小姑娘要是你认识的,让她也记着。她那嗓子,骂人倒是中气十足。”
雾里,洛璃站了一会儿,往唐窈那边去了。
一个时辰到,铜锣三响,应试者出林验分。
孙彪是被两个跟班架出来的,一瘸一拐,衣裳破了三条口子,交牌的时候脸色铁青。唐窈抱着她失而复得的褡裢,得意得下巴都翘起来,一见洛璃就扑过来:“姐姐!你不知道,刚才有头赤鬃猪,神兵天将一样冲出来,专咬那个姓孙的!我亲眼看见的,啧,天理昭昭!”
“是吗。”洛璃说,“天理昭昭。”
“你呢你呢,多少分?”
“七十一。”
“诶?你昨天测根,今天捡牌,运气也太……”唐窈话说一半,凑近了眯眼看她,“不对啊姐姐。我怎么觉得,你不像运气好,你像是,什么都算得刚刚好?”
洛璃把积分玉简递给验分的执事,没接话。
高台上,负责总巡的几位真传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场中交牌的人流。江砚白坐在最末,本是来应付差事的,目光例行扫过全场。
扫到某一处,停了一下。
出林口,那个青州洛家的下品杂根,正把积分玉简递上去。七十一分,成绩平平,站姿平平,一脸怯相。
可他方才在高台上看得清楚。这一个时辰里,这姑娘在雾里的路线,绕过东沼、避开北兽、十次取牌没有一次落空,每一次转向,都提前了半炷香。
下品杂灵根,引气不过数日,做不到这个。
江砚白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没说话,也没叫人。他把那道青裙的影子记下了,仅此而已。
雾散了。洛璃跟在人流里往山上去,贴身暗袋中那颗五阶妖丹微微发烫,识海里,青莲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那高台上的剑修,多看了你两眼。】
“看见了。”洛璃踩上第一级石阶,“记着就行。”
【不紧张?】
“紧张什么。”她说,“真正的实力,要留到该亮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