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后的第三天,分峰。
外门大殿前的空地上,三百来名通过选拔的少年按名册站成几列。孟青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念去处,阵峰、剑峰、器峰、丹药峰,还有杂役院。
念到洛璃时,他顿了一下。
“洛璃,下品杂灵根,根弱气薄。”孟青翻着册子,“按例,杂役院,药园听差。”
“长老。”洛璃出列,福身,“弟子想求去药峰。”
孟青抬眼看她:“药峰收的是有丹道天分的。你根弱气薄,炼丹控火都成问题,去药峰做什么?”
“杂灵根虽驳,五行俱有。”洛璃不紧不慢,“药峰配伍讲究五行调和,杂根弟子辨药、制药、看炉温,未必不如单根。杂役院的活,弟子在哪里都是干;药峰的活,干着还能长本事。长老若说弟子没天分,弟子想问一句——不试,怎么知道?”
人群里有几个人回过头看她。三天前测根的旧账,在场不少人还记得。
孟青盯了她两息:“你有胆。可药峰今年不收杂根。”
“今年不收,未必峰主不收。”洛璃垂着眼,“丹经上写,药峰择徒,先看心,后看根。这话,是药峰素华峰主说的。”
她赌的,是这句话。
正僵着,殿门口一阵骚动。
“素华真人到了——”
一位青衣女冠缓步而来,鬓边一根木簪,周身药气清苦。药峰峰主素华真人,天南域丹道排得进前三的人物,平时闭关不出的,今日竟亲自来了外门。
“真人。”孟青迎上去行礼,“您怎么,”
“山下送来一批新采的药,路过,听见有人引我的话堵你的嘴。”素华真人看了洛璃一眼,“哪句?”
“先看心,后看根。”
“引得对。”素华真人走到洛璃面前,“手伸出来。”
洛璃把手递过去。素华真人两指搭上她腕脉,眉头慢慢锁起来。
半晌,她收回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这灵根,残而不浊。”
殿前一片安静,没人听得懂。
“寻常残根,气机是乱的,浊的,伤出来的。”素华真人盯着她,“你的根是枯的,可枯得干净,纹路齐整,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什么,剩下的部分反而完好。”
洛璃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位真人一搭脉,就摸到了当年那道秘纹的边上。
“回真人。”她垂下眼,声音放得又低又涩,“弟子自幼测不出灵根,郎中说是胎里带的弱症。若真像真人说的,被抽走了什么,弟子……弟子也不知道是谁。”
这话七分真三分藏,说到后半,眼圈红了。殿前不少人都知道她测灵的旧事,这一副“连自己都不知遭了什么难”的模样,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
素华真人看了她很久,没再追问。
“杂根想入药峰,我从不看根。”她转身,朝孟青道,“取二十味药来,就说是辨药试炼。她若过了,今日入我药峰;过不了,她自己去杂役院,谁也别替她求情。”
药很快取来,二十只木盘一字排开,药材形态各异,有整支的根茎,有切碎的叶子,还有两盘捣成粉末的。
殿前的人全围了过来。三百人里,杂根的不止洛璃一个,孟青手里的册子还没念完一半,所有人都盯着——她要是真进了药峰,往后旁人也有路。
【有意思。】识海里青莲来了兴致,【第三盘那味,不对。】
洛璃一盘一盘看过去,报得平稳:“三号盘,断纹草,性寒,清热,入心经。五号,赤芍,切片晒制,火候过了半分,药力要打个七折。九号是粉末,闻着是紫参,可紫参研粉偏黄,这盘发灰,掺了白芨粉充数。”
念到一半,围观的执事弟子已经骚动起来。这些东西,没下过几年药圃的辨不出。
最后,她停在那盘粉末前,又捻起一点,凑近闻了闻,捻了捻。
“这盘报的是三等紫参粉。”她抬头,“实参只有一半。白芨补了量。以次充好,要是入了药,配伍的方子按紫参下量,整炉药都废。”
素华真人走过去,亲自捻起那盘粉末看了看,又闻了闻,回头朝孟青挑了下眉:“入库验收谁经的手?”
孟青的脸色变了:“……回头就查。”
“连藏拙都懒得藏的胆子,眼睛倒是毒。”素华真人转向洛璃,殿前几百人都在看着,“入我药峰,记名弟子。听雨小筑,拨她住。基础丹经一部,灵田一角,药圃西头那块荒了三年的,她要肯种,就是她的。”
殿前炸了。杂根记名弟子,还分灵田,药峰多少年了没有过。
“多谢师尊。”洛璃深深一拜。
“先别谢。”素华真人已经转身要走,丢下一句,“三日后药峰报道。那盘假紫参的事,我记你一功,也记你一眼,你这样的根,在我的山上,藏着掖着没用,我会盯着你。”
青衣一闪,人走了。
洛璃维持着拜礼的姿势,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起疑了。】青莲说。
“嗯。”洛璃直起身,慢慢吐出一口气,“可她也收了我。”她赌的就是这个,一个丹道真人,看见一根“被抽走”的好根,第一反应不是查人,是惜才。这世上肯为一个废根较真的人不多,素华真人算一个。
人群散开的时候,唐窈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抱住她胳膊:“姐姐!你出息了!记名弟子,还有灵田!哎不对,你刚才那辨药,一个字一个字的,你什么时候会的?你在家不是……”
“在家闲的,翻了些医书。”洛璃说,“你呢,分哪儿了?”
“我?”唐窈一拍胸口,得意得不行,“药峰打杂!孟长老看我识货,说我这双眼睛浪费在杂役院可惜,正好药峰库房缺个验收的,我就主动请缨了。往后那盘假紫参那样的货,别想再混进来!”
“你倒是哪儿都钻得进去。”
“那可不。”唐窈凑近,“对了姐姐,我在库房听差的头一件事,就是打听紫参那批货的来路。你说,库房里能出以次充好的事,是不是有内鬼?”
“你先把自己安顿好。”洛璃拍开她凑得太近的脸,“内鬼轮不到打杂的查。”
韩烨是傍晚找来的,站在听雨小筑外头没进门,就托人捎了句话进来,说药峰西圃秋露重,让她种田前先备双厚靴,又说药峰的规矩、各执事的脾气,他抄了一页纸,托唐窈带给她。
洛璃展开那页纸。字迹粗豪,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丹炉。
三日后,她搬进了听雨小筑。
小筑不大,两间屋带半亩院,院角果然有块荒了三年的灵田,草长得齐膝。屋里陈设简单,香案上摆着素华真人赐的《青冥丹经·初阶》,案边一座半旧的丹炉。
夜里,洛璃推开门,站在田埂上。
山上的灵气跟山下不是一回事,浓得几乎摸得着,从四面八方往她毛孔里钻。丹田里那截残根烫起来,暗袋里那颗五阶妖丹的气一丝一丝往外渗,青莲的三片残瓣舒展着,莲心的搏动一声一声,比在洛府时快活了一倍不止。
【温床。】青莲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餍足,【药气、丹火、灵田,还有半山灵脉。这些,往后都是喂养你我的东西。】
洛璃卷起袖子,蹲下去,拔了第一把田里的荒草。
草底下,土是黑的,肥得流油。
她拔完一把,甩甩土,又伸手去拔第二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