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听雨小筑的第七天,药峰丙班开课。
丙班是记名和外门杂根弟子混编的班,二三十人,管课的是孟青挂名、实际带班的是位姓吴的老执事。第一堂课就发了月课章程:每人名下灵田一块,一个月后验产出,按品计功,功高者赏丹、功劣者罚役。
洛璃名下那块田,就是听雨小筑院角那半亩荒田。
“师妹,你这田我看过。”领种子那天,一个圆脸的丙班师兄好心地凑过来,“药圃西头那三块,是十年前一场地脉偏移伤了的,药气不聚,种什么蔫什么。素华真人肯给你,是给你个住处,不是真指望你种出什么。”
周围几个丙班弟子抿着笑。消息早传开了,杂根记名弟子,废田一块,等着看她二度“废”呢。
“多谢师兄提醒。”洛璃抱着种子回去了。
当天夜里,她闩了院门,在灵田边坐下。
“归墟,试一试。”
【催熟这本事,我残着,一次只能暖半亩。】青莲的瓣尖朝田心探过去,【你那五阶妖丹的气还剩七成,垫着用。看好了。】
一缕极淡的青光从她眉心渗出来,落进田里。
洛璃把头几日育好的灵草苗一行一行栽下去,浇了水。青光贴着地皮漫开,像一床薄被,罩住整块田。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最边上一垄蔫头耷脑的凝露草,叶片慢慢支棱起来,叶心的绒毛泛出一层水光。
【成了。妖丹的气吊着地力,草吸药气,我抽草的浊气反哺你,三头都不亏。】青莲的语气透着满意,【你那残根今晚能再进一截。】
一个月,夜夜如此。
洛璃白日跟着丙班上课、辨药、记方子,下了课回小筑种田,夜里青莲暖田、滋养、吞浊。她做得极克制,每夜只暖一个时辰,田里的灵气波动压到最低,对外则一日不落地演着:见人就说“田太差,苗能活就不错了”,逢验苗就愁眉苦脸。
一个月后,月课评比。
吴执事带着功簿挨田查验。丙班的田一块一块看过去,到听雨小筑院角时,他本来是抱着走过场的心思,跨进田埂,脚步停住了。
一垄一垄的凝露草,齐整,油绿,叶心绒毛上凝着露珠,在日头下泛光。
他蹲下去掐了一片叶,捻碎,凑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又起身快步走到第二垄,摘了株紫茎的月华芝,翻过来细看伞盖底下的纹。
“这……这凝露草的药味,压得住普通上品的头茬。”他扭头看洛璃,“你这块田,不是药圃那块废田吗?”
“回执事,是。”
“废田能出这个?”吴执事盯着她,“你怎么种的?”
“勤浇水。”洛璃苦着脸,“我根子差,别的不会,就肯耗时间。田也怪,头半个月种什么蔫什么,后来不知道怎么,慢慢缓过来了。”
吴执事满腹狐疑地又掐又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在那两垄田边站了很久。
“老朽管药圃三十年。”他喃喃,“废田返性,古书上是有,十年碰不上一回……”
验功那天,丙班成绩贴出来,洛璃的田,甲上。丙班头名。
孟青亲自来了一趟,绕着田走了一圈,在功簿上记了一笔“甲上,赐培元丹两粒”。他临走前看了洛璃一眼,什么也没说。
麻烦第二天就来了。
“废田出上品?”商雪凝带着孙彪和几个人,径直堵到听雨小筑门口,“洛璃,你自己信吗?”
她如今也上了药峰,商家在丹道上根基深,她入的是正经外门弟子,平日根本不与丙班往来,今日特意过来,声量掐得刚好够半个药圃听见。
“一个下品杂根,引气不过月余,能把十年废田养出甲上?”商雪凝扬着下巴,“要么是有人暗中替你打理,要么就是你在田里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催熟的邪药丹掺进土里,当年北坊就有人干过这种事!”
“商师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这田要查。”商雪凝一字一句,“扒土验肥,验苗验根。我这就去报吴执事。”
“不必去报。”
洛璃回头,朝屋里说:“唐窈,去请吴执事,再顺路把孟长老的牌子借来。就说我请峰里当场验田,现在就验。”
唐窈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了。她如今就在药峰库房当差,跑腿比谁都快。
商雪凝一愣。她本意是拿“要查”压人,赌洛璃心虚推脱,这样“做贼”的名声就算坐了一半。没想到对方直接把事情往大了掀。
“我正怕没人查。”洛璃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字送出去,一炷香后半个药圃的人都围过来看,“商师姐既然肯替丹道清誉操心,那正好。扒土,验根,查肥,一样一样来。查出来有问题,我这记名弟子的牌子当场交回,下山。查不出来,”
她看着商雪凝:“商师姐污我舞弊,又该怎么算?”
围观的丙班弟子已经窃窃私语开了。唐窈领着吴执事赶到时,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吴执事当场验了。扒开三处土,验肥,无邪丹残留;起了两株苗,验根,根系自然,无催拔之伤;掐叶闻味,药性醇正,是田力养出来的正路货。
“田是真返性了。”吴执事直起腰,环视一圈,“药圃十年前伤的地脉,这一个月自己续上了。老朽验了几十年药,这点眼力还有。谁再嚼舌头,先来跟老朽辩药。”
人群里嗡的一声。有人看向商雪凝。
“我怎么算?”商雪凝脸色青白交错,咬着牙,“好,算我口快。”
“师姐口快,我不计较。”洛璃福了福身,笑得客客气气,“只是往后师姐若再‘口快’,我仍旧这么办。当场验,人越多越好。”
商雪凝拂袖而去,孙彪等人跟上,走出人群前回头剜了她一眼。
“痛快!”人散后,唐窈抱着胳膊,乐得直拍洛璃肩膀,“姐姐,你这一手以退为进,啧啧。咱们‘废物二人组’,如今在丙班是横着走了!”
“横着走什么,田还得种。”洛璃关院门。
夜里,她照常坐在田埂上。青莲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透着郑重。
【该说的还是要说。这一个月的催熟,账我给你记着。】
“讲。”
【催熟不是白催的。那五阶妖丹的气,剩两成了。再催,烧的就是你自己田里的生机和你的血气。还有,】青莲顿了顿,【你每夜暖田,田上灵气都在微微异动。一个月,人眼瞒过去了,瞒不过修为高的、或者法器。素华真人那双眼睛,你猜她信不信‘地脉自愈’?】
洛璃看着田里那一垄垄油绿的灵草。
“所以从明晚起,改三日一暖,量减半。”她说,“妖丹的气留着,往后有大用。”
【行。】
“至于商雪凝。”洛璃伸手,扶正一株被白天人群踩歪的苗,“她今日没占到便宜,不会停。往后盯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把苗边的土压实,拍拍手上的泥。
“盯就盯。”她说,“我藏我的,她查她的。总有她一头撞上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