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课风波后半个月，洛璃向吴执事告了七日的假，说要“闭关参丹经”。记名弟子闭关是常事，没人多问。听雨小筑的院门，从里面闩死了。
第一夜，她把五阶妖丹从暗袋里取出来，供在丹炉前。
“就是今晚？”
【就是今晚。】青莲的声音沉下来，【药气我攒足了，妖丹的气垫底，你这一月修为也稳在二层顶。万事俱备。】
“开瓣之后，我这边什么感觉？”
【不知道。九千年前我开瓣的时候，宿主不是我。】青莲顿了顿，【疼是一定的。你若撑不住，喊停，我收得住。】
“少废话。”洛璃盘坐进炉前的蒲团，“开始。”
青莲的三片残瓣缓缓旋起来。妖丹的气被一缕缕抽出来，连同这一个月从小筑药圃、灵田、半山灵脉里攒下的药气，尽数灌进莲心。
识海里，那道沉缓的搏动，一声紧过一声，咚、咚、咚，到后来连成一片。残莲的第四道瓣尖，从裂痕深处一点点顶出来。
顶到一半，卡住了。
【差一口。】
“什么叫差一口？”
【生机。我自己的不够，要借你的。】青莲的声音第一次带着迟疑，【会疼。很疼。】
洛璃把双手按在膝上：“抽。”
下一瞬，一股力道顺着她的经脉倒抽回去。那感觉像有人把她一身血肉当成田来翻，一寸一寸往下犁。她额上的汗一层压一层，蒲团底下很快洇出一片湿。喉咙里的呜咽被她死死咬在牙关后面，咬到嘴唇见血。
不知过了多久，识海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豆荚炸开般的脆响。
第四瓣，开了。
痛还没完。新绽的那片瓣垂下来，一缕温热的气顺着她的天灵盖灌进周身，游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底下走，洗髓。
【忍住。这一遍是把十八年的浊质往外淘。】青莲道，【淘干净了，你的根才养得进新东西。】
万蚁噬骨，大概就是这个滋味。洛璃眼前发黑，指尖抠进蒲团，一根一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千多的时候，那股针扎般的痛忽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身体轻了，经脉里像通了风。
【成了。】青莲的声音透着疲惫的满足，【自己看看你的根。】
她内视丹田。
那截残根还是残根，可根身上原来那层枯黑褪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白的新色，重塑的那一段，粗了一圈。
【引气一层到二层你走了两个月。从今夜起，不一样了。】青莲道，【还有，恭喜，你现在有一朵本命真火了。】
洛璃抬手。掌心之上，一点青色的火苗无声地立起来，不烫，可丹炉离它三寸，炉壁竟自己微微热了。
“莲火。”
【温养丹炉、炼药引丹、克阴煞邪毒，都使得。】青莲道，【炼丹师做梦都求不来的东西。不过记着，这是我的火，借你用。用多了，记账。】
七日后出关，门一开，唐窈就堵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
“姐姐你可算出来了！”她把糕往洛璃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闭关这七天，山上出了件大事，你听说了没？”
“我在闭关。”
“那就是没听说了。”唐窈凑得更近，“你那个堂妹，洛清鸢，内门要人了！执事堂那边传的，说她双上品灵根，木根品相太好，内门丹峰的长老亲自点了名，下个月就升内门，连考察期都免了！”
洛璃剥桂花糕的手没停。
“哦。”
“哦？”唐窈瞪她，“姐姐，她压你一头了！人家内门，你丙班！”
“她升她的。”洛璃咬了口糕，慢慢咽下去，“路长着呢，急什么。”
唐窈还想说什么，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一位药峰的执事弟子站在院门外，传话：“素华真人叫你，丹房问话。”
素华真人的丹房在药峰深处，满室药气。真人正在碾药，头也没抬：“坐。”
洛璃在下首的墩子上坐下。
“闭关七日。”素华真人碾完一味药，掸掸手，“出关那天站在院子里，老远看着，气息跟进去前不一样了。”
洛璃的心提了一下。
“炼气三层了吧。”素华真人这才看她，“记名弟子里，这个进境不算慢，也算不上快。你的好处在别处——你入定快，稳。这座山上年年招几百人，肯在田里蹲一个月不叫苦、闭关七日心不浮的，十个里挑不出一个。”
“谢师尊夸奖。”
“丹道一途，前半程熬的不是天分，是性子。”素华真人从案边取出一册薄薄的手抄本，推过来，“我年轻时的行丹手记，外门弟子没资格看。你拿去，抄一遍还我。里头三十七处火候窍门，能悟几个悟几个。”
洛璃双手接了。
“还有。”素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药碾，“你那块田，明年开春，我要看它种出月华芝的头茬。种出来了，我把你的记名转正。去吧。”
出了丹房，山风一吹，洛璃才发觉自己手心是汗。那位真人方才那句“气息跟进去前不一样了”，是敲打，还是随口？她辨不出。青莲在识海里凉凉地说：
【她看得越来越细了。你这朵莲火，往后炼丹最好用她的丹炉、在她的眼皮底下用。】
“为何？”
【越亮堂的地方，越没人猜火是从哪儿来的。】
回听雨小筑的路上，青莲的话忽然多了起来，语气透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
【还有件事，方才在丹房我就想说了。】
“讲。”
【新开那片瓣，长成了。它长了“鼻子”。】青莲一字一顿，【我闻到了一枚灵种的气息。活的，没被谁炼过，就躺在这座山里。】
洛璃的脚步在山道中央停住。
“在哪？”
【山的北面，很深，往地底下去。】青莲道，【方向，正对着外门弟子每年开的那处试炼秘境，迷雾灵渊。】
洛璃站在原地，望着北面云雾深处。半晌，她把素华真人那册手抄本往怀里按了按，抬脚继续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