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药峰季度考核。
考核设在丹房大堂，丙班以上弟子全部到场，考题一道：现炼聚气丹，以成丹品阶定名次。头三名赏灵石、记功勋，头一名另赏进阶丹经一部。
聚气丹是入门丹，辅助炼气期修士凝聚灵气，药性平和，方子不难，难在火候，三十六味主辅药，前后八次转火，差半息就是两种成色。同一种方子，有人炼出凡品，有人炼出极品，全看丹师的手。
“杂灵根也报了炼丹考核？”开考前，商雪凝的声音在堂口响起。
她如今是外门正经弟子，考核席位排在最前一列。她一开口，周围几个相熟的弟子跟着哄笑。
“商师姐，人家田都种成甲上了，你还操什么心。”
“种田和炼丹是一回事？”商雪凝斜了洛璃一眼，“控火靠灵力，她那点杂根气，炉温都压不住，我劝她趁早退了，省得当众炸炉，连累邻座。”
洛璃正低头核对自己的药料，闻言抬了下眼皮：“多谢师姐提醒。炸不炸，炼完就知道了。”
“口气不小。”
主持考核的吴执事咳了一声：“入座。各查各的药，闲话收一收。”
洛璃的炉位在最后排，靠着窗，不惹眼。她按考核规矩把三十六味药一样样过秤、净选、切片。青莲在识海里一路报着：
【赤芍那味偏陈了，切的时候去掉外皮两分。伏神捣完别过筛，直接下。】
【转火的口诀记牢，第一转文火，三息；第二转起武火，你用莲火压着来，比他们那些灵火稳十倍。】
起火的时候，堂中几十座丹炉陆续燃起火光，多是橙红的灵火。最后排那一小簇青色的火苗一起，吴执事巡场走到近处，脚步顿了顿。
“你这火……什么功法引的？”
“回执事，弟子根杂，灵火引不出来，用的是师门发的火折子，添了自配的引火药。”洛璃眼皮都不抬，“弟子火候差，只能拿笨火慢慢养。”
吴执事盯着那簇青苗看了几息，闻着不像邪火，丹气是正的，摆摆手走了。
一个时辰后，头排陆续出丹。商雪凝第一个交，玉盘里三枚丹丸，色如蜜蜡，表面丹纹细密。堂中一片低赞——商家丹道世家的底子，货真价实。
“中品上等。”吴执事验丹，报了品阶，“药力匀，可惜第三转火急了半息，丹心有一丝滞。”
“中品……”商雪凝的指尖在袖中掐紧了。她要的是上品。
后排出丹的时候，没人留意。直到吴执事巡到最后一座炉前，捏起玉盘里那枚丹丸，凑到光下，整个人不动了。
“这炉谁炼的？”
“弟子洛璃。”
丹丸三枚，色如青玉，表面隐有一层丹光，凑近了闻，药香里透着一股子清苦的回甘。吴执事捻开一枚的边角看了丹心的纹路，又原样合上，手都有点抖。
“上品。三枚，都是上品。”他环视全场，把声音扬出去，“聚气丹出上品，老朽在本峰验丹三十年，一只手数得过来！”
丹房大堂炸了锅。
三十六味药、八次转火，最考验火候的入门丹，一个杂根记名弟子，首炼，三枚上品。
“不可能！”商雪凝挤开人群冲过来，盯着那玉盘，“她引气才几个月？控火、凝丹、锁药力，一样都做不来！这里头有鬼——她炉里加东西了！”
“加什么？”吴执事皱眉。
“催丹的邪物！市面上有的是，掺进药里，成色凭空涨一截，吴执事您验验她的药渣！”商雪凝指着炉膛。
洛璃站在炉边，从头到尾没辩一句。堂中吵嚷声里，一个声音从丹房门口传进来。
“验药渣之前，先验人。”
素华真人不知何时立在门边，青衣未动，满堂吵嚷齐齐掐灭。
“真人。”吴执事忙迎上去行礼。
“我在后山炼药，闻见丹香了。”素华真人走进来，先看了一眼玉盘里的三枚丹，再看洛璃，最后落在商雪凝身上，“丹有鬼没鬼，当场复炼一炉便知。药渣、药秤、丹炉，全用考核原物，谁也别想换。”
她转向洛璃：“当着我的面，再炼一炉。”
“是。”
复炼开始。全峰的弟子把丹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唐窈从库房一路挤进来，占了个最前排的窗台。
洛璃净手、取药、起火，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素华真人就站在她炉侧三步，目光一寸没挪过。
识海里，青莲的声音透着谨慎：【她盯死了。火我照旧给你压，但你手上别抖，节奏跟上一炉一模一样，多一分少一分都别改。】
洛璃没应，手上照做。
三十六味药下锅，转火，凝丹。青色的火苗稳得像钉在炉底，第八转火收的那一息，素华真人的眉梢动了动。
出丹。玉盘里又躺着三枚青玉色的丹丸。
素华真人亲手拈起一枚，掰开，看丹心的断面，凑近闻，又化了一点丹粉在舌尖上抿了抿。
半晌，她把丹放回盘里，转身面向满堂的人。
“药力醇，丹纹顺，火候老到。”她说，“这一炉，比头一炉还好。聚气丹，上品。”
丹房里静了两息，然后嗡地烧开了。
“首炼上品，复炼还是上品——”
“真金啊这是！”
商雪凝的脸从红转白。她张了张嘴：“我、我方才也是为丹道清誉，”
“清誉。”素华真人扫她一眼，不重，“商家送你上山，是让你争头名的，不是让你输了考较就喊有鬼的。丢了丹师的脸面，回去自己抄《丹诫》十遍，抄完送我房里来。”
商雪凝垂着头退进人群，指甲在袖里掐出血印。
考核放榜，洛璃头名。灵石二十，功勋记档，进阶丹经《青冥丹经·中阶》一部，另赐丹房钥一把，往后可借用后山小丹房。
“姐姐！姐姐你出息大发了！”散场后，唐窈挂在洛璃胳膊上，语速快得冒烟，“你知道外头怎么传的吗？‘药峰出了个丹道天才，杂灵根，种田头名，炼丹头名’！咱们丙班现在出门都挺着腰！”
“腰挺直了，饭还是要吃。”洛璃把丹经收好，“晚上库房当值去吧，别赖我这儿。”
送走唐窈，夜深，听雨小筑。
洛璃把那三枚复炼的聚气丹锁进柜里，坐在灯下翻新丹经。识海里，青莲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透着餍足。
【今日两炉丹的药气，我都吞了。这丹房，往后就是我的第二个饭碗。】
“彼此彼此。”洛璃翻过一页。
【不过，】青莲话锋一转，【那姓商的丫头，今日当众折了这么大面子，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今日闻见她散场后在廊下跟一个生面孔碰头，那人身上，有股不对的味道。】
洛璃翻书的手停住。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青莲的瓣尖微微收紧，【很淡，藏在药气底下。有点像……我九千年前被折断那天，那些仇家身上的味。】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洛璃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盯紧她。”她说，“盯紧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