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道考核后第六天夜里，洛璃的灵田被毁了。
她是后半夜发觉的。青莲在识海里把她叫醒：【起来。田里有东西。】
她披衣出门，站在田埂上，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半亩田，靠外两垄被人连根刨起，泥土翻得乱七八糟，新栽的月华芝苗被踩进烂泥里。田角那座她搬来挡风用的旧石凳，被推倒在垄边。
毁得很有分寸。不毁全，只毁两垄，一看就是“遭人报复”，不是“野兽进田”。
洛璃蹲下身，捻起一撮翻起来的土。
【人味儿还在。】青莲道，【来的是两个，一个炼气五层，一个四层。鞋底沾了外门执事堂的净阶粉，那粉防潮，执事堂的人进出才撒。】
“孙彪？”
【四层那个是孙彪。五层的那个，气息生，不是山上常见的人。】
洛璃没声张。她回到屋里，取出唐窈前几日从库房替她讨来的一枚记事玉简，对着田埂按了上去。
这是青莲新教她的本事，“莲光留痕”。鉴灵之眼衍生出来的，能把一炷香内的气息、踪影收进玉简，存三日不散。她这几日一直在田里试手，本是为了记药气的变化，没想到先派上了这个用场。
玉简贴地，一层极淡的青光贴着地皮扫过去，田垄上、泥脚印里、那块推倒的石凳上，浮起一缕缕比发丝还细的光痕，尽数收进简里。
【收好了。】青莲道，【光留痕只能存三日。这三天里，谁先来咬你，谁就撞在刀口上。】
第二天天没亮，撞刀口的果然来了。
天刚亮，外门执事堂来人，直接到听雨小筑拿人。来的是个高瘦中年修士，自称外门执事何九幽，说有人举报洛璃“夜入丹房库房、窃取素华真人手抄丹方”。
洛璃被“请”到执事堂时，堂中已经围了不少人。商雪凝站在堂下，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眼圈微红，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孙彪等人立在四周。堂上主位是孟青，脸色铁青，案上摊着一卷手抄丹方。
“洛璃。”孟青的声音沉得能压出水，“这卷丹方，是昨夜从你小筑院中搜出的。素华真人手抄丹方，记名弟子不得私藏，这是其一。其二，”他顿了顿，“昨夜你灵田被毁，本人报案之前，我们先接的是商雪凝的状子，说你挟怨报复、昨夜潜入库房窃方毁迹，还毁了她的田抵账。你自己看，你的田是‘被毁’，她的田昨夜也被刨了两垄——怎么回事？”
洛璃看了一眼那卷丹方。
一眼就认出来了——素华真人那册《行丹手记》，她抄完还给真人了，那卷笔迹仿得有八分像。
【笔迹是仿的。】青莲道，【纸是好纸，可墨里掺了陈灰，是做旧的。真人手迹的墨，我闻过，用的是她自己配的松烟。】
“长老。”洛璃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弟子有三件事，请长老当面验。”
“讲。”
“第一，这卷丹方，请长老验墨。素华真人用墨，是她自配的松烟墨，气味清苦。这卷的墨里掺了陈灰，是做旧。第二，商师姐的田‘也被刨了两垄’，请长老派执事去看，她那两垄的土，翻起来的茬口是新的还是旧的，昨夜的露水，进没进过土芯。”
孟青皱眉：“第三件？”
洛璃举起那枚玉简。
“第三，弟子灵田昨夜遭人夜毁，弟子已用随身玉简收了留痕，是谁的脚印、谁的气息，三日内可验。堂上诸位，谁的手，敢往这玉简上放？”
堂中一片安静。商雪凝的脸色变了一变。
孙彪的下颌绷紧了。他往前半步：“放就放！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
“孙彪！”商雪凝低喝。
晚了。玉简贴上孙彪掌心的一瞬，简身青光一闪，光痕浮起，堂中所有人清清楚楚“看”到一幅影像：夜色里，两个人影在灵田里刨土、踩苗、推倒石凳。走得近了，那张脸不是孙彪是谁。旁边那个五层修士的身影有些糊，脸看不真切。
影像散去，满堂哗然。
孟青霍然起身。
“孙彪！你还有什么说的！”
孙彪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他偷眼看商雪凝，商雪凝别过脸去。他咬牙磕了个头：“是……是我干的！我跟洛璃有过节，我记恨她！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旁人没关系！”
“一个人？”孟青冷笑，“影像里明明是两个人！”
“另、另一个是我雇的外门杂役！”
“哪来的杂役炼气五层？”孟青一拍案，堂木震得笔架乱晃，“外门杂役几时出了炼气五层？！”
孙彪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再编。
孟青盯着他看了半晌，转头看商雪凝。商雪凝迎着那目光，指尖掐进掌心，声音放得又稳又委屈：“长老明鉴，孙彪与我同是商家举荐上山，他记恨洛师妹，自作主张，我一概不知。他若攀咬我，我也认了，只求长老彻查。”
死无对证。她那两个垄的土茬口，执事验回报，是昨夜被人新翻的，可翻地的人和毁洛璃田的人是不是一伙，玉简影像里那张糊脸，说不清。
孟青气得胸口起伏。最后，判决落下：孙彪毁人灵田、伪证攀诬，杖三十，逐出外门，遣返商家；商雪凝纵下失察，罚抄《丹诫》二十遍，闭门思过一月。至于“窃取丹方”一案，丹方系伪造，洛璃无罪，反记“御证自明”一功。
“退堂。”
人群散去的时候，洛璃慢走半步，从那位何九幽执事身边经过。
从昨夜到现在，这位执事验方、传人、录供，每一个环节都“恰好”快半拍，把商雪凝的状子先递到孟青案上，把搜出的丹方先一步定性“从你小筑院中搜出”。方才孙彪跪下那一瞬，满堂都看商雪凝，只有他，先看了一眼那枚玉简。
【看见没。】青莲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身上那股味，方才隔着三步，我闻清了。阴煞。】
“确定？”
【九千年前折断我的那些东西，就是这个味。】青莲一字一顿，【他在人皮底下，养着血河道的东西。那门邪功，拿活人炼阴煞，炼到这等地步，最少三年。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山上，最少潜伏了三年。】
洛璃脚步不停，脸上还是那副怯懦的淡相，出了执事堂，往药峰方向走。
【你不动他？】青莲问。
“动不了，也不能动。”洛璃道，“他是‘执事’，我是记名弟子。我拿什么动他？拿着‘我闻见你身上有魔味’这句话去告？谁信？”
【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她走在山道上，声音轻得只有青莲听得见，“孙彪被逐下山，商雪凝闭门，他的两只手都折了。这种埋在宗门里的钉子，最怕的不是被拔，是被盯着。我盯着他，等他自己动。”
山风吹过来，卷起她的裙角。
【盯一个魔道，】青莲嘀咕，【你胆子是真大。】
“顺便。”洛璃说，“你不是一直念叨灵种吗。他这么脏的一个人，身上的东西，未必干净。盯紧了，早晚有撞上来的一天。”
她加快了脚步，回去看那半亩田。被刨坏的两垄，还得补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