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的第三天,外门出事了。
一队去黑风岭历练的弟子提前归来,十六个人里,回来十四个,抬回来两个。抬回来的两个躺在医庐里,高烧不退,皮肉底下泛出一块一块青黑,指甲发乌,神志时清时糊。医庐的药灌下去,烧退了又起,青黑反而往心口蔓延。
“邪伤。”医庐的老医师摘了银针,摇头,“不是毒,是煞。老朽治不了。”
消息半天传遍外门。洛璃是唐窈跑来报的信。
“姐姐,你丹道天才,什么丹都会炼吧?”唐窈趴在窗沿上,“那两个人,一个我认识,试炼那天分在一组的。再这么烧下去,人要没了。”
洛璃放下手里的丹经。
“我去看看。”
医庐里围了一圈人,两个伤者躺在最里间的榻上。洛璃拨开人群进去,还没走到榻前,识海里青莲的瓣尖就竖起来了。
【阴煞。】
她的脚步没停,走到榻边,装作诊脉,两指搭上伤者的腕子。
【一样的味。】青莲一字一顿,【跟执事堂那个何九幽,同一个锅里的。这伤是血河的引子打的,埋在人身子里的。黑风岭那趟历练,多半是有人做了局,把他们往埋了引子的地方引。】
洛璃收回手,面上不动。
“能治吗?”旁边的韩烨问。他今日正好在外门办事,闻讯过来,两个伤者里有一个跟他练过剑。
“伤是邪伤,寻常丹药压不住。”洛璃垂着眼,“弟子可以试一炉祛煞的方子。成不成,不敢打包票。”
“死马当活马医。”老医师一咬牙,“要什么药,我这儿领。”
方子是洛璃连夜拟的。表面上是丹经里一张治阴毒的老方,加减了几味;真正的底牌,是炼丹时以莲火逼炉,她只单独跟青莲商定。
【莲火克阴煞,这我早说过。】青莲道,【但你要想清楚。丹要是灵了,全外门都看见这丹克血河的邪——执事堂那条蛇,会怎么想?】
“会想:这丹方,就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洛璃在灯下碾药,“人要死了,先救人。蛇,救完人再打。”
【行。我把丹炉里的火候给你压死,一味药都别糟蹋。】
一炉三枚。天亮时,青黑色的丹丸出了炉,凑近闻,一股清冽的药气,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第一枚灌下去,半个时辰,伤者高烧退了,青黑的蔓延停在心口三寸外。第二枚下去,到傍晚,青黑开始从四肢往回褪。
医庐外头,围观的弟子一天比一天多。第三日,两个伤者先后睁眼,能喝粥了。
“神了。”老医师捏着剩下的半枚丹,翻来覆去地看,“祛煞丹,老朽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见这成色的。”
“洛师妹。”韩烨从人堆里挤到洛璃跟前,郑重抱拳,“这两个,是我们剑堂这一批的兄弟。这份情,韩烨记下了。”
“师兄客气,是方子灵,不是我的功劳。”
“嘿,姐姐你就别谦了!”唐窈在旁边嗓门敞亮,“咱们药峰的人,药峰的丹!往后外门谁再说药峰只会种田,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时满医庐的人都笑。善名这个东西,来得比灵气还快,三日之间,“祛煞丹”三个字传遍外门,连内门都有人来打听方子。
风声传到暗处,就成了另一个东西。
第四天夜里,唐窈在库房当完值,回丙班宿舍的山路上,被一截滚落的药材筐绊了脚。她扶着道边树站起来,才走两步,人晃了晃,眼前的灯笼光晕成一团。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她。
“小师妹,喝口这个。”一个高瘦的身影递过一只小瓷瓶,“崴了脚,又中了寒气,这是驱寒的药露。”
唐窈迷迷糊糊接过来,瓶口已经凑到唇边:
山道拐角,一道青影快得像贴着地皮掠过来。
“唐窈。”
洛璃的声音不大,唐窈的手一颤,瓷瓶脱手落地,啪地碎在石阶上。瓶里的药液溅上石面,滋滋两声轻响,石头上冒起一缕白烟,留下两个针眼大的黑点。
那条高瘦身影,退得比来时还快。等洛璃提着灯照过去,山道上只剩夜色。
【是他。】青莲的声音压着火,【何九幽。那瓶里是血河的蚀魂露,沾唇就烂嗓子,三日内人没了,查都查不出伤——对外就当是崴脚摔的。】
唐窈腿一软,坐倒在石阶上,看着那两个冒烟的黑点,牙齿咯咯地响:“姐姐……那、那是什么东西……”
“驱寒药。”洛璃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药配错了。回头我帮你问问执事堂,谁经手的。”她声音平稳,“今晚你睡我那儿,听雨小筑。往后库房当值,我接你。”
回到小筑,唐窈灌了两碗姜汤才缓过来,倒头睡了。洛璃闩了院门,坐在灯下。
【他要杀唐窈。】青莲道,【为什么是唐窈?】
“库房。”洛璃道,“唐窈在库房当差,管验药。黑风岭那批引子,还有前次那卷假丹方,来路都要过库房的账。他不一定知道唐窈看见过什么,他只是灭口,把库房边上所有可能看见东西的人,清一遍。”
【你就这么放过他?方才那一下,你明明能截住他。】
“截住他,然后呢?”洛璃吹了吹灯芯,“我一个记名弟子,夜里在山道上跟外门执事动手,谁信谁?他一口咬定是‘路过送药’,我反而露了底。”
【那你打算……】
“今晚他递瓶那一下,我记下了他的路数。”洛璃慢慢说,“他用药,不用功法,功法一露,身上那股阴煞气就藏不住。所以他只敢用药、用局、借别人的手。这样的敌人,比会打的好对付。他不亲自动手,我们就都还有时间。”
她起身,把石阶上捡回来的半块碎瓷片包进油纸,又从袖中取出三枚祛煞丹里剩下的最后一枚。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后山丹房。
素华真人正在晾药。洛璃奉上新丹经的抄本,又把油纸包和丹丸一并放在案上。
“师尊,弟子有三样东西,请师尊过目。”
素华真人看她一眼,先打开了油纸包。
看完那半块瓷片,她没说话,拿起那枚祛煞丹,掰开一角,凑近,又抿了一点丹粉。半晌,她抬起眼。
“医庐那两个弟子身上的煞,你验过?”
“验过。弟子炼丹时用了一味自己的手法,压邪。”洛璃垂着眼,声音放低,“那煞的路子,跟这瓷瓶里的药露,同源。弟子不敢妄断来路,只是,做局的人埋了引子,引弟子历练队伍踩进去;如今又要灭库房边上人的口。弟子的朋友,前夜差点喝了这瓶东西。”
丹房里静了很久。
“祛煞丹的方子,抄一份给我。”素华真人最后说,声音听不出起伏,“你那位朋友,这些天安置在你小筑。瓷片留下。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许再查,也不许对外提一个字。”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素华真人重新拿起药筛,筛药的手很稳,“炼你的丹,种你的田。开春的月华芝,我等着。”
洛璃退出来,走到丹房外,站在雪地里出了一口气。
【她接了。】青莲道,【但你信她查得动?】
“信不信不重要。”洛璃道,“上面有人知道了,那鬼就得掂量掂量。他一掂量,就要出错。”
她往山下走。走到半坡,唐窈从山道那头跑上来,手里挥着一张纸。
“姐姐!好消息!执事堂刚贴的,开春,迷雾灵渊试炼,丙班以上皆可报名争名额!”
洛璃接过那张告示,扫了一眼落款。
报名的经手人一栏,写着:何九幽。
她把告示折起来,塞回唐窈手里。
“报。”她说,“我们两个都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