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雪一化，迷雾灵渊要开了。
这秘境数十年一开，据说是上古一处灵脉塌陷所留，渊深雾毒，寻常人进不去，可里头灵草、遗蜕、机缘遍地。宗门的规矩：外门弟子凭入渊历练的表现擢升内门，历届内门里，将近三成的人是从这渊里爬上来的。
外门人人眼红。名额一共二十个，丙班以上在册弟子二百余人，抢破头。
评定前三天，谣言先来了。
“听说了吗，洛璃也要争名额。”
“她？下品杂根，炼气三层，进了灵渊不是送死？”
“人家现在名气大，祛煞丹嘛。”这话阴阳怪气，“废根拖累小队，同去的谁乐意跟她一组？”
话头绕来绕去，绕不出商雪凝那个圈子。她自己闭门思过刚满，一出来就赶上这事，正憋着一口气。
评定那日，外门校场摆开长案，孟青主评，各峰执事列座。候选弟子一个个上前，报实绩、验功勋。
轮到洛璃。
“洛璃。”孟青翻着册子，“月课甲上头名；丹道考核头名，上品聚气丹三枚，复炼可证；祛煞丹救回外门弟子两名，医庐与剑堂联名具保；另记‘御证自明’功一次。”他抬起头，“还有要补的吗？”
“没有。”
“有人有异议吗？”孟青环视校场。
真有人出列。商雪凝圈子里的一个女弟子，声音不高不低：“执事，灵渊凶险，凭的是修为战力。洛师妹的功勋都在丹田里、药圃里，进了渊里，同队的人……”
“同队的人？”韩烨从队列里站出来，抱拳，“洛师妹救的两个，是我剑堂的兄弟。我报名入渊，头一个就盼着跟洛师妹一组，渊里中了毒、受了邪伤，谁救我们？”
“我也报一个！”唐窈在后面跳起来，“库房验药的，我！灵渊里草木金石，我一眼一个准！”
校场里哄笑起来，气氛倒向了洛璃这边。商雪凝站在候选队首，指甲掐着掌心，到底没再开口，她上次跳出来，输得太难看，这次学乖了，只推别人上前。
“异议不成立。”孟青提笔，“洛璃，入渊名录，正席。”
名录当日贴出：韩烨、洛璃、唐窈，俱在列。三人当场结成小队，唐窈欢天喜地，恨不得当晚就收拾包袱。
可真正的变数，是三日后。
内门来人了，说灵渊凶险、外门历练无督察，内门特派“监督弟子”两名随行，护持规则、记录战功。两名监督里，走在后头的那位，一身月白内门法袍，鹅蛋脸，见了洛璃，眼睛先弯了起来。
“堂姐。”
洛清鸢。
“你也进灵渊呀。”洛清鸢走到近前，声音又软又甜，“可要当心。渊里雾大路滑，堂姐根子弱，摔了碰了，清鸢在外头，想照应都照应不上呢。”
“有劳堂妹挂心。”洛璃看着她，“堂妹如今是内门的人了，怎么亲自下来监督？这可是辛苦差事。”
“长老点名，清鸢推不得。”洛清鸢抿嘴一笑，“不过，”她压低半分声音，“内门派我，我求之不得。堂姐，咱们姐妹，总算能好好聚聚了。”
她说完，福了一礼，转身随内门引路的人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冲洛璃轻轻摆了摆手。
那一下，洛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冷静。】青莲的声音沉沉的，【她的气息，你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木灵根的气息，从洛清鸢的袖口、领口，丝丝透出来，缠在她周身，正是洛璃前世被人从识海里抽走的那一半，此刻在仇人身上，明晃晃地发着光。
【吞她，我有九成把握，就在这三步之内。】青莲的瓣尖抖着，【现在。】
“不行。”洛璃的呼吸压得很平，“内门法袍上带着录影玉牌，校场站着各峰执事。现在动手，我当场就是死。”
【……我知道。】青莲声音里的凶性，一点一点收回去，【我就是替你，说一遍。】
出发前夜，素华真人叫她去了后山。
丹房里就一盏灯。真人从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推到她面前，一枚黄绢符袋，针脚细密，符上朱砂是暗紫色的。
“护身符。戴上。”
“谢师尊。”
“两句话。”素华真人的声音比平日慢，“第一句，灵渊的水，比外门传的深。里头有些东西，几十年了，宗门也未必摸得清。你眼睛毒，鼻子灵，看见了什么，先记着，别先动。”
洛璃垂着眼：“第二句呢？”
“第二句。”真人看着她，目光在灯下沉了沉，“我年轻时候，山下来过一伙游方修士，自称‘血河’。那伙人在几个坊市做局，拿活人试药引，被几宗联手剿了，剿了个干净，首恶枭了首。可前些日子，你给我的那半块瓷瓶……里头的药露，跟当年血河的手法，是一个路子。”
丹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剿干净了的，又冒出来了。”素华真人收回目光，摆摆手，“所以，进去之后，留心。你的命，比任何机缘都值钱。去吧。”
洛璃接过符袋，退出丹房，走到山道上才发觉，手心又是汗。
【听见没。】青莲道，【她说的跟你猜的，对上了。血河没死绝，根子就埋在这座山附近——多半，就埋在灵渊里。】
“嗯。”
【还有个事。】青莲的声音忽然变了调，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灼热，【灵渊入口的方位我记下了。隔着十几里，我都能闻到那枚灵种。它没动，就躺在渊底，越来越清楚，姐姐，我们真的要去了。】
“叫谁姐姐。”洛璃把符袋系进衣领里，贴着那半枚玉佩，收紧了绳结。
她往山下走。入渊令牌就在怀里，青莲在识海里，一下一下地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