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口营地扎在雾墙外半里的坡上。
营地不小,外门二十名试炼弟子的帐篷占了东半边,随行的执事、内门监督占了西边,最北头单独一顶青帷大帐,帐前不点火把,只立着一杆剑。
“那杆剑底下坐的是谁?”唐窈放下褡裢,伸着脖子看。
“真传师兄,江砚白。”旁边一个试炼弟子接了话,语气敬畏,“听说灵渊深处这几个月阴煞异动,宗门不放心,请了真传坐镇渊口。渊里真出了塌天的事,他一个人能顶半天。”
“一个人顶半天?”唐窈咋舌。
“剑峰的人说的。信不信由你。”
洛璃把行李安顿好,在营地转了一圈。她记性好,入眼的东西都过一遍脑——江砚白的帐、执事的帐、水源、退路。转到西边,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随行执事的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九幽,一身执事袍,正在给试炼弟子分发避瘴丹,一人一粒,按名册来。他做这事做得很自然,跟人说话时永远微弓着背,像个再本分不过的老执事。
【他进来了。】青莲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外门执事,随行入渊,名正言顺。渊里死个把人,他验尸、记录、上报,一手包办。】
“看着他。”洛璃在心里说。
傍晚,她去了一趟北头。
理由现成,送药。她抱着一只小瓷瓶走到青帷帐前,通报来意。帐帘掀开,江砚白一身素袍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卷渊图,见是她,眉梢动了一下。
“外门弟子?”
“药峰洛璃。”她双手奉上瓷瓶,“入渊前,弟子炼了一瓶祛煞丹,克制阴煞邪伤。听闻真传师兄镇守渊口,此丹或有用处,特来奉上。”
江砚白接过瓶子,拔塞闻了一下,眉头挑起来。
“祛煞丹?医庐救人那个?”
“是。”
“你炼的。”他看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扫过队列的那种随意,“灵渊近年阴煞异动,寻常避瘴丹治标。这个丹,渊里用得上。”
他顿了顿,忽然道:“灵雾林选拔,我在高台上看过你。”
洛璃的心提了半分,面上只微微一愣:“弟子……入林时迷了路,让师兄见笑了。”
“迷了路。”江砚白不置可否,把瓷瓶收进袖中,“路痴能绕开毒沼,迷路能十次取牌不落空。洛师妹,渊里雾比林里大百倍,你这样的‘路痴’,好自为之。”
“弟子记下了。”
“丹我收了,是公事。”他重新低头看图,声音淡下来,“渊里若撞上克不住的东西,往渊口跑,往我这杆剑的方向跑。这是私话。”
洛璃退出帐来,走出十几步,才把那口气缓下去。
【他记着你的路线。】青莲提醒,【这人眼睛太毒。往后在渊里,做得更糙一点。】
“知道。”
夜里,唐窈捧着两碗热汤钻进帐篷,一屁股坐下,凑近了压低嗓子:“姐姐,我今晚没白混!我蹭了执事那边的伙,帮他们搬药箱,唠了一晚上,套出话来了,”
“慢点说,汤都洒了。”
“就……最近两年,渊口这边怪事多。”唐窈扒了口汤,“附近猎户说,雾浓的夜里,渊口北面的雾会发红,红一阵就没了。还有,五年前有一批采药的散修进渊,十一个人,一个没出来。宗门立了案,查了三年,查不出名堂,去年销的案。”
“销案的理由呢?”
“说是‘雾瘴吞没,无从查考’。”唐窈撇嘴,“姐姐你说,十几个人,尸骨都寻不着一片,就这么销了?”
【红雾。】青莲的声音沉沉的,【血河的东西炼阴煞,炼到深处,煞气外泄,雾就是红的。十一个采药散修,不是被吞了,是被人采了药引。】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营地的篝火噼啪响。
“唐窈。”洛璃把汤碗放下,“明日入渊,你给我记住三条。第一,不许离我和韩烨三步开外。第二,捡东西,我点头才能捡。第三——”她盯着唐窈的眼睛,“看见红雾,掉头就跑,什么都别看。”
“这么邪?”唐窈缩了缩脖子,“……记下了。”
后半夜,洛璃睡不着,起身出帐透气。
雾墙在坡下白茫茫一片。营地寂静,只有巡夜执事的灯笼一晃一晃。
她的目光扫过去,在西北角停住了。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贴着营帐的阴影,往营地外的岩后去。前面那个月白劲装,是洛清鸢。后面跟着的高瘦轮廓,走路的姿势佝偻着背,何九幽。
洛璃没有跟上去。她借着系鞋带的姿势蹲下,把莲光留痕的玉简悄无声息地按在掌心,朝那个方向摊开。太远,气息收得进来,影像留不下。
【收到气息了。】半炷香后,青莲道,【两人靠得极近,一炷香才分开。分开的时候,姓何的身上多了一样东西,很小,用三层油布裹着,贴肉藏着。煞气,从那东西里透出来的。】
“给她的?”
【给她的,或者让她带的。你那位好堂妹接东西的时候,手都是稳的。】青莲顿了顿,【她不害怕。她熟门熟路。】
洛璃站在原地,望着洛清鸢回帐的方向,很久没动。
内门监督、魔道执事、血河的引子——线头绞在一起了。灵渊三日,渊里没有执事,没有援手,她的仇人、她的猎物、她的灵种,全在同一片雾底下。
【想好怎么走了吗?】青莲问,语气里透着灼热。
“想好了。”洛璃回到帐中,从贴身处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过手:素华真人的护身符、颈间那半枚莲纹玉佩,还有掌心一缕无声燃起的青色莲火。
“藏拙,照旧,渊里人多,能装就装。护队,韩烨在前,我殿后,盯住唐窈。灵种,你引路,避开人群,只在夜半动手。”她收起火,“至于那两个——”
玉佩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们要在渊里做局,就让他们做。我正好看看,血河的局,是什么模样。”
天将亮时,号角吹响了。
三声长号,雾墙外的营地全员起身。孟青立于渊口高台,二十名试炼弟子、随行执事、监督弟子,鱼贯列队。
“灵渊三日,三日一过,雾闭,人出不出的来,看天命。”孟青的声音压住全场,“渊里没有规矩,没有执事,没有援手。生死自负。入渊者,领牌,起。”
洛璃领了牌,整了整衣领,护身符贴在心口,玉佩贴着皮肤,都是温的。唐窈把褡裢往肩上一甩,深吸一口气:“来了来了!姐姐,走!”
韩烨按着剑,走在队前,把自己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往唐窈和队尾之间挪了半步。
队伍开拔,雾墙迎面压过来。
洛璃迈进去。凉的雾漫过脚踝时,识海里那株莲,朝着渊底的方向,狠狠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