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一过,天就没了。
头顶看不见日头,四面八方都是白蒙蒙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灵力放出去,不到十步就散,神识更是探不出三丈。
“这、这怎么走啊。”唐窈抓着韩烨的袖子,“我前后都分不清了。”
“结阵,慢走。”韩烨拔出半截剑,“都别散。”
队伍入渊不到半个时辰,外头二十人的一股人流,就散成了七八小股,各走各的。雾里断断续续传来兽吼,不知远近。
洛璃走在队尾。青莲在识海里,四片瓣缓缓张着,鉴灵透进雾里。
【左前三百步,雾脊兽一头,四阶,蹲着不动。绕。】
“韩师兄。”洛璃开口,声音不大,“右边这条坡,看着雾薄。走右边。”
韩烨回头看她一眼。雾里哪有薄厚,他看不出,可这一路,洛璃已经“随口”指了三次路,三次都避开了东西。
“听洛师妹的。走右边。”
三人贴着右边坡脊走。走出百余步,左边雾里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接着是树枝断裂的脆响,什么东西在三丈外的雾里翻了个身。
唐窈的腿当场软了半截,被韩烨一把攥住胳膊拽着走。
“姐姐。”她压着嗓子,牙都在抖,“你怎么知道的?”
“耳朵尖。”洛璃说,“它呼吸声重。”
【呼吸声。】青莲哼了一声,【那玩意儿蹲着不动,呼吸比雾还轻。行,就当你耳朵尖。】
一路如此。一整个上午,别的小队接连折损,有撞上雾兽仓皇逃回渊口的,有踩进瘴坑抬都抬不动的,惨叫声隔着雾一阵一阵飘。韩烨这一队三人,走走停停,愣是一根毛都没伤着。
“邪门了。”午间歇脚时,韩烨啃着干粮,盯着洛璃看,“入渊前我查过渊图,外围这片雾林,历届折损三成。咱们这一上午,连个兽毛都没碰上。”
“运气好。”洛璃咬了口饼。
“又是运气。”韩烨笑了一声,没再问。他是个懂分寸的人,问一句是关心,问两句就是刨根。
麻烦不是兽,是人。
下午起,后头多了一条尾巴。
【三个。】青莲道,【缀了一里地。商雪凝,还有她那圈里两个人。】
“她们跟咱们做什么?”
【做路。】青莲冷笑,【跟在你后头,你避开的,她们也避开,省了探路。等到了猎物多的地方,再想办法把你们往兽口里送。】
洛璃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前一次灵雾林,孙彪抢的是牌。这一次,商雪凝自己下来了,她闭门思过一个月,出来时外头都传“洛璃是丹道天才”,这名声压她一头,压得死死的。灵渊三日,渊里死人不用偿命,这是外门人人皆知的规矩。
“不理她们。”洛璃把饼咽下去,“跟就跟。她们跟得越紧,越好。”
黄昏前后,雾林的地势往下陷,成了一片洼地。青莲的瓣尖忽然竖起来。
【洼地里有窝。雾脊兽,成群的,五六头。】
洛璃站定,侧耳听了听,然后提高声音:“这洼地雾气发沉,底下是瘴潭,绕不得,得从东边崖沿绕过去。”
唐窈和韩烨都点头。唐窈还煞有介事地嗅了嗅:“呸呸,真有股臭味。”
后头一里外的商雪凝听不真切,只看见前头三人拐向东边崖沿,又停停走走比划地形,像在辨认瘴气。
“她们怕瘴潭。”商雪凝低声道,“那咱们抄洼地直穿,省半个时辰,赶在前头。等过了洼地,”她冷笑,“让姓洛的在后头吃瘴气去。”
两个跟班应了,三人下洼地。
洼地里确实有潭,也有雾,可最浓的一团雾,趴在洼地正中,一大坨,微微起伏着。
商雪凝三人走到离那团雾三十步,那“雾”睁开了眼。
五头雾脊兽,一起站了起来。
洼地里炸开的兽吼,隔着半个雾林都听得见。后头崖沿上,唐窈扒着块石头往下看,看见三条人影在雾里没命地逃,中间那个月白裙子的跑得鞋都甩了一只。
“姐姐!”唐窈回头,眼睛瞪圆了,“那、那不是——”
“不是什么,看着路。”洛璃已经转身往崖沿的另一头走,“兽口里抢人,韩师兄也做不到。走了。”
韩烨站在崖沿上往洼地里望了两眼,又望了望洛璃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跟上去了。他心里那笔账清楚:入渊到现在,洛璃指的每一步都对;这片洼地,是她先说“绕不得”的。
【你早知道商雪凝在后头。】路上,青莲道,【故意喊那一嗓子。】
“我指自家队的路,她们自己要抄。”洛璃道,“借兽杀人的把戏,她们玩了一次。原样奉还,不算多。”
洼地的动静闹大了,惊的不只是商雪凝。雾林外围镇守的江砚白循声赶到,一剑荡开追出洼地的两头雾脊兽。他站在兽尸边收剑,抬眼往崖沿的方向扫——
雾里,那一队三人的背影正在往北面走。穿青裙的那个走在最后,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去,都恰好踩在雾最薄的地方。
一道、两道、三道。
不像瞎走。像回家。
江砚白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他没追上去,只把那个方向记下了。
天黑透之前,韩烨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落脚。三人吃了干粮,唐窈裹着毯子很快睡着了,韩烨守上半夜。
洛璃睡不着。她坐在岩凹边,借着守夜的名义出神,白天路过一片乱石滩时,她脚边踢到了一样东西。
此刻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块指甲盖大的残玉,灰白色,断口新鲜。玉上刻着几道古纹,弯弯曲曲,认不出年代。不是她颈间那半枚莲纹玉佩的东西,材质、纹路,都不是一路。
【再看一遍。】青莲的声音,从拿到它起就不对劲。
她把残玉凑近。青莲的第四片瓣,那片新开的、长了“鼻子”的瓣,朝残玉的方向,狠狠地颤了一下。
【就是它。】青莲一字一顿,【这纹路,我认得。九千年前,我的本体归墟莲,就是刻着这种纹的阵养出来的。这东西是从渊底带上来的,灵种的气息,就附在这纹上。】
洛璃捏着残玉,望向北面。雾还是那团雾,可青莲的搏动,隔着一整片雾林,正一下一下地应和着渊底深处的东西。
“乱石滩上为什么会有它?”她低声问,“渊底的东西,不会自己爬上来。”
【所以说,】青莲的瓣尖缓缓收紧,【要么是有人比你先到过下面,要么是有人此刻正在往下走。总之是有活人从渊底来过,掉了这块玉,自己都不知道。】
“洛师妹。”守夜的韩烨忽然低声开口,“睡了吗?”
“没有。”
“明天,往哪边走?”
洛璃把残玉收进贴身的暗袋,和护身符、玉佩放在一处。
“北边。”她说,“雾越深的地方,灵草越好。明早拔两株上品,够本了。”
韩烨应了一声,不再问。雾深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兽吼,不知隔着几里。
洛璃闭上眼,识海里那株莲,朝着正北,一夜没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