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整天,队伍往北走。
雾越走越深,深到韩烨的剑拔出来只能看见剑柄。灵草也确实越来越好,白天顺手采了两株上品雾参、一丛七叶露,唐窈抱着褡裢一路念叨“够了够了,这趟够本了”。
没人知道,领路的那个人,眼睛根本就没落在灵草上。
青莲的瓣尖从昨夜起就没松开过,它的声音一直压在洛璃的识海里:再往前,过一道石梁,雾会断,断雾之后,就是那枚灵种躺着的地方。
黄昏时分,果然应验。浓雾到一处断崖般的巨石梁前齐齐止住,像被一把刀切过。石梁之后,雾反而稀薄起来,露出一片下沉的谷地。谷地中央立着一座半塌的祭坛,黑石垒的,坛身爬满古纹,那些纹路弯弯曲曲,跟洛璃暗袋里那块残玉上的刻痕出自一个模子。
“就是这儿。”青莲的声音带着抖,“那纹,是养莲的阵纹。这地方,九千年前,我来过。”
洛璃的脚步在石梁上停了半息,没接话,继续往前。
韩烨和唐窈跟上来,看到谷地里的祭坛也都停了脚。韩烨按着剑,声音压得很低:“上古的东西。渊图上没这座坛。洛师妹,这地方不对,坛子周围有兽气,很强的。”
话音还没落地,祭坛后的阴影里立起了一座“塔”。那是一头通体青灰的巨兽,形似石雕的犀,头上生着独角,脊背上的甲片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刻着古纹。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三个人的神识同时被撞了一下,撞得脑仁生疼。
唐窈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牙齿磕着牙齿:“四阶……不,五阶……”
“退。”韩烨把洛璃和唐窈往身后拦,剑横在胸前。他心里清楚打不过,可他还是站在了最前面。
巨兽没有扑过来。它独角上的纹路亮了一下,一道扫视从三人身上掠过,在韩烨身上停了半息,在唐窈身上又停了半息,最后钉在了洛璃身上,再没有移开。
谷地里静了足足三息。洛璃感觉到了,那道扫视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识海里的青莲把四片瓣全数张开,朝着那头巨兽缓缓地俯了一伏,像在行一个旧礼。
巨兽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然后侧过庞大的身躯,让开了通往祭坛的路。
“……姐姐,”唐窈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给你让路了?”
“看着我,别看它。”洛璃的声音很稳,只有青莲知道她此刻的心跳有多快,“你们两个守在石梁上,警戒四周。坛前多半有上古灵物遗留,我进去看看。半个时辰,我不出来,你们退回渊口,报江师兄的名字。”
“不行,你一个人——”
“这是队长的安排。”洛璃看着韩烨,把他后半句打断,“半个时辰。”
她说完就往谷地里走,走得没有一丝迟疑。韩烨攥着剑站在石梁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跺了一下脚,转身面朝雾林警戒,只把耳朵留给身后。
洛璃一步一步走上祭坛。坛顶是一方凹陷的阵心,阵纹层层嵌套,像一朵盛开的石花。石花的正中,悬着一枚种子。拇指大小,通体温润的青碧色,像一滴凝固的春水,表面有极细的木纹在缓缓流转。它悬空不动,可整座祭坛的纹路都以它为中心,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木灵之种。”青莲的声音哑了,“九千年了,它还在。”
洛璃伸手去接。指尖离种子还有一尺的时候,识海里的青莲猛地一烫,阵心的石花自己转了起来,一圈古纹依次亮起,像一道目光从她眉心透了进去,直照到识海深处。三息之后,满坛古纹尽数放光,整朵石花朝着她彻底张开。
“它认我。”青莲喃喃道,“归墟的气,它认。”
种子落进洛璃掌心的那一瞬,一股温润的生气顺着掌纹渗进去,直往丹田里那截残根上钻。她被夺走的就是木,这一枚,恰好就是木。她刚要把种子收进暗袋,祭坛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掌声。
“好眼力,好机缘。”
洛璃旋身。祭坛下不知何时立着一条高瘦的身影,一身执事袍,佝偻着背,脸上还挂着惯常那副本分的笑。是何九幽。
“洛师妹这运道,贫道在外门的时候就领教过了。”他慢慢踱上台阶,声音不高,“种田有灵田,炼丹有灵火,进个秘境还能摸进上古遗迹,拿走别人几百年拿不走的东西。你说,是不是有人天生就该死在福里?”
“执事大人也懂上古遗迹?”洛璃把种子扣进暗袋,退了半步。
“不懂。”何九幽的笑意收了,“贫道懂的就一件事——好东西,从来只有一个来路,死人身上。何况……”他眯起眼,“方才贫道看得分明,那头兽认得你,那座阵也认得你。一个杂根的外门丫头,凭什么被九千年前的东西认?你是什么,贫道很想知道。”
“想知道,就来查。”洛璃道,“拿命查。”
何九幽抬起手。袍袖里飞出九道黑气,落地成钉,从四面八方朝洛璃扎过来,是血河的煞钉,沾上就是钻骨的阴毒。洛璃掌心一翻,青色的莲火无声腾起,护住周身三尺。九道煞钉撞进火里,滋滋作响,像雪落进滚汤,一寸一寸化成黑烟。
“克得住!”青莲厉喝,“但你省着用!他炼气后期的底子摆在那,你撑不了多久!”
“闭嘴,我省得。”洛璃咬牙。何九幽一次放九钉,她化一钉就耗一分气,这不是比胜负,是比谁先耗干。第二波煞钉压过来的时候,她先动了,矮身贴地,莲火聚在指尖不散,反手一记火线抽向何九幽面门,不求伤人,只逼他回防。人趁着这个空当滚下祭坛,往石梁的方向撤。
“跑?”何九幽袖中寒光一闪,一张黑符离手,快得几乎看不清。黑符在半空炸开,一道尺长的煞芒直取洛璃后心。
避不开了。洛璃只来得及侧身半尺。就在煞芒即将及体的那一瞬,她心口猛地一烫,素华真人给的那枚黄绢符袋无火自燃,一层暗紫色的光从衣领里迸出来,硬生生把煞芒挡在体外。光碎,符袋成灰。
洛璃被余劲掀得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
何九幽眯起了眼:“护身符。素华那个婆娘,管得倒宽。”他袖子又是一抖,这次飞出来三张黑符,“她护得住你一道。护得住你三道吗?”
石梁上,韩烨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嘶声喊着“洛师妹”往谷地里冲,可隔着三百步,来不及了。洛璃撑着石阶站起来,气海见了底,掌心里的莲火只剩指甲盖大小。她没躲,把最后的火拢在掌心,另一只手摸向暗袋,就算死,也不能让这枚灵种落到血河手里。
三道煞芒破空而至。
一声兽吼从她头顶碾过。那头青灰巨兽不知何时已立在祭坛上空,独角上的古纹尽数亮起,一道青灰色的光柱当头砸下,三道煞芒在光里齐齐湮灭。紧接着,巨兽独角一转,稳稳地指向何九幽。
洛璃看得清楚,那道古纹扫过何九幽周身只用了一息。“它闻出来了,”青莲厉声道,“阴煞,血河,跟九千年前折断我的那些东西一个味!”
巨兽咆哮着扑下去,这一次是全力的一扑,独角的青光像一柄劈山斧。何九幽脸上的从容头一回挂不住了,双袖齐挥,一层血红的煞幕裹住全身,硬受了这一击。煞幕应声碎裂,人借着碎劲倒飞出去,撞断一根断柱,半跪在碎石里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他撑着地站起来,脸上再没有半分执事的和气。他看看洛璃,又看看那头巨兽,最后扫了一眼祭坛上的阵心。
“好,很好。”他的声音哑了,“贫道记下了。小师妹,你那朵火,你那头兽,还有你揣进怀里的东西,上头的人,也都记下了。三日之后雾闭,渊里渊外两百里,贫道有的是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人已经在退,退进谷地边缘的浓雾里。巨兽要追,被洛璃一声喝住:“别追!”雾里那个声音远远地飘回来,还带着笑:“师妹保重。”
谷地重新静下来。巨兽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洛璃面前,低下头,独角上的古纹对着她,一下一下地明灭,像在喘,也像在等。
“它在等一个交代。”青莲轻声道,“它护了九千年的种,被人拿走了。把那块残玉给它看。”
洛璃摊开手,一只手心里躺着木灵之种,另一只手摸出那块古纹残玉。巨兽凑近,嗅了嗅残玉,又嗅了嗅她眉心的方向。半晌,它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叹息的鸣叫,独角轻轻碰了碰洛璃的手背,像是触碰,又像是托付。然后它退回祭坛后的阴影里,卧下,重新变回一座沉默的塔。
韩烨冲到谷地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盯着那尊卧着的巨兽看了半晌,又盯着洛璃,喉结动了动,到底把满肚子的问题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天黑了。这儿有兽守着,比外头安全,今晚就宿在谷口。”
夜色落进谷地,三人靠着祭坛根歇下。韩烨守夜,唐窈抱着褡裢翻来覆去睡不着,凑到洛璃耳边:“姐姐,那个贼,是执事堂那个人吧?前夜山道上那个背影。”
洛璃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睡你的。”
“我就知道。”唐窈把褡裢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姐姐,后日雾就闭了,咱们得赶在雾闭前活着出去。”
洛璃没应声。暗袋里,木灵之种贴着残玉,温温的。识海里,青莲的搏动比任何时候都沉、都满。
“拿到了。”青莲道,“第一枚。”
“嗯。”
“可他说了,上头还有人。”青莲的声音压下来,“从今夜起,盯着你的,就不止一个执事了。还有,你今日透支得厉害,莲火燃的是你自己的生气,往后每一次,都是拿命换。记住这个账。”
洛璃裹紧了外袍,背靠着九千年的黑石,慢慢把呼吸放平。气海空得发疼,掌心还残留着符灰的味道。她把这笔账,跟何九幽那句“师妹保重”记在了同一处。
谷外,雾的深处,隐隐又传来一声兽吼。这次很远,远得像是从渊底最底下透上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