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种入手的第一夜,洛璃没有睡。
入渊第三日,天亮就是雾闭前的最后一天。她靠着祭坛根坐了半宿,把木灵之种抵在丹田那截残根上。种子里温润的生气不是猛灌,是渗,像春水漫进旱田,一寸一寸把残根上重塑的那段木性,养厚、养实。
【够了。】后半夜,青莲忽然开口,【根气养实了。种子的壳,我吞得动。你放开神识,别抵抗。】
莲影一转,木灵之种化作一缕青碧的光,没入识海。青莲四片瓣围着那缕光缓缓旋了三圈,光散,融进莲心。
识海里静了一息。然后,那道沉缓的搏动猛地加重了一记。
第五道瓣尖,从莲心深处顶了出来。这一回没有卡壳,没有借生机,瓣尖破开的那一声脆响里,透着一股从容。
第二瓣,开了。
新瓣张开的刹那,两样东西同时落进洛璃身上。一是气,气海里原本见底的灵力被一股新生的木气托着,节节往上翻,炼气三层、四层……直稳稳停在炼气后期的门槛上,木气托底,不虚不浮。二是一道法门,莲影分身——青莲的瓣影可离体而出,凝成实体,一个时辰之内,等于两个洛璃。
【根也动了。】青莲的声音透着餍足,【中品往上品迈进,不是这一夜的事,但路已经铺上了。】
“代价呢?”洛璃睁开眼。她记着账。
【种子本身就带生机,这一回不抽你。】青莲顿了顿,【但分身每凝一次,都烧你的气。一个时辰为限,超了,两败俱伤。记住。】
天蒙蒙亮,三人收拾了行装出谷。今日必须赶回渊口,雾闭之前出不去,人就留在这片雾里了。护种的巨兽卧在坛后阴影里没动,只在洛璃走过时,独角的古纹亮了一下,算是送。
出了谷地,往渊口方向走了不到十里,雾变了。
雾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血煞。】青莲的瓣尖竖起来,【渊底透上来的,比那夜红雾浓。正冲着咱们的路。】
“改道。”洛璃刚开口,前方的雾哗地分开一条缝。
一头东西从缝里走了出来。
似猿非猿,通体由浓雾凝成,雾里裹着两盏血红的眼睛,落地无声,可方圆十丈的雾全跟着它的呼吸起伏。唐窈腿一软,扶住了树:“妖、妖王……外围的那些雾兽见了它都要趴下的……”
迷雾妖王。五阶巅峰。它正是被渊底透上的血煞惊动的,一身戾气没处撒,撞上三个活人,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来。”韩烨把二人往身后一推,剑出鞘半尺。
“韩师兄收剑。”洛璃的声音很平,“你不是它的对手。退后,护住唐窈,无论看见什么,别插手。”
“洛师妹,你,”
“退后。”
韩烨盯着她看了一息。这一路,她指的每一步都对,他咬了咬牙,拽着唐窈退到岩后。
妖王动了。它扑过来的时候,整片雾跟着压过来,像一堵墙在倒。
洛璃没躲。她抬手,莲火腾起,同时识海里一声轻叱,出。
她身侧三尺,一道青影凭空凝出。眉眼、身形,与她一般无二,只是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青光。莲影分身。
本尊与分身,一个左一个右,同时迎着雾墙撞了上去。
莲火克不住雾妖的本体,克得住雾里裹的血煞,妖王的雾体一沾火苗,那层红气滋滋消融,它扑击的势头当场滞了半拍。就这半拍,分身欺进它侧后,一道凝成实质的火线,从它雾体的腰上狠狠抽了过去。
妖王痛吼一声,雾体炸散又聚。它头一回遇上这种打法:两个人,一样的招,一样的火,一前一后夹着它烧。它连着扑了三次,三次都被一左一右的火逼回来,雾体上的红气越烧越薄。
【省着烧!它本体是雾,烧不死的,逼退就行——】
洛璃懂。她不再恋战,本尊与分身同时收势,莲火并成一堵火墙,横在妖王面前。妖王撞了一次火墙,退开,血红的眼睛盯着那一片克它的青火,雾体翻涌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转身没进雾里,往渊底的方向去了。
雾塌下来,重新变成普通的白。
岩后,唐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韩烨的剑拔了一半,僵在那儿。
“……姐姐,”唐窈的声音发飘,“你、你什么时候,俩人的?”
“遗迹里捡的手法。”洛璃抬手,分身散成青光,收回识海。她喘了两口气,脸色发白,“上古残术,撑不得久。此事,出了渊,谁也别提。”
韩烨缓缓把剑归了鞘。他看看洛璃,又看看她方才站的地方,最后只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聪明人。】青莲嘀咕,【他猜到你有古怪,但他不问。这人处得。】
还没走出半里,第三拨人到了。
一队人循着妖王的动静找过来,为首的月白劲装,腰悬长剑——洛清鸢,身后跟着两名内门随行的执事弟子。
她一露面,目光先钉在洛璃身上,从脸扫到衣角,再扫到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最后落在她攥着的右手,那只手一直没松开过,护着暗袋的位置。
“堂姐。”洛清鸢笑着走近,“方才妖王的动静,吓坏了吧?清鸢一路寻过来,就怕堂姐根子弱,交代在这儿。”
“多谢堂妹挂心,妖王走了。”
“走了?”洛清鸢挑眉,随即目光一利,“堂姐,你袖口焦了,脸色也虚。方才妖王是被什么打退的?”她一步逼近,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你们三个,必是得了遗迹里的赃物!妖物护宝,尔等惊动妖王、私窃渊藏,按宗规,监督弟子有权当场搜检!”
她话音未落,手已经伸出,直取洛璃的暗袋。
变故就在这一瞬。
洛清鸢的手离洛璃衣襟还有半尺,掌心里一道黑气悄然无息地透出来,那层黑气裹在她袖口木灵根气息底下,藏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直刺洛璃的心口。
杀招,藏在“搜检”名分下的杀招。
洛璃早等着她。
莲火在两人袖底无声地炸开。青色的火苗卷住那道黑气,一寸寸燎尽;分身几乎同时从洛璃身后欺出,一把扣住洛清鸢的手腕。洛璃本尊欺身而进,掌心贴上她的胸口,掌心里,青莲的噬灵之力顺着掌纹透了进去。
洛清鸢只觉全身灵力像开了闸,疯狂地往外涌。她想挣,分身扣得死;她想喊,喉咙里被一股气顶着,出不来声。她眼睁睁看着洛璃的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青光里,分明有一缕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东西,被抽了出来。
木气。她身体里那缕强夺豪取来的木属根气。
【就是这缕!】青莲在识海里喝道,【当年从你身上抽走的,就压在她丹田最底下!收回来!】
洛璃掌心一收,那缕木气顺着经脉逆流回她丹田,落在残根上,严丝合缝,像离家九千年的东西,终于归了位。
她松手退开。
洛清鸢踉跄着退了五六步,扶着树才站稳。她脸色惨白,气海被抽空了三成,丹田里更是空了一块——那缕根气一去,她双上品灵根的“木”,当场矮了一截。她张着嘴,指着洛璃,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袭击监督弟子!她袭击我!你们都看见了,她抢我的,”
“我们看见的,”
开口的是韩烨。他一步步走到场中,声音不大,一字一字:“是洛监督你先动的手。你伸向洛师妹衣襟的时候,袖底透出来的黑气,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唐窈从岩后蹦出来,嗓门敞亮,“黑漆漆的一道,直捅人心口!洛监督,那是什么呀?宗规里,哪条允许监督弟子对试炼者下杀手的?”
两名随行执事弟子面面相觑。方才那道黑气,他们站得远,看不真切,可洛清鸢先动的手、先出的招,这是人人都看见的。
“妖王异动,我循迹监察,尔等私窃渊藏,”
“渊藏?”洛璃打断她,声音很平,“我采了两株雾参、一丛七叶露,俱在外围灵草地界,登记在册。倒是洛监督,你袖底的黑气,跟方才妖王身上裹的血煞,一个颜色。这个,要不要请江师兄来验一验?”
洛清鸢的脸,一寸一寸地褪成死白。
她知道江砚白就在这片雾里。她袖底那东西的来路,验不得。
“……好,好得很。”她盯着洛璃,指甲掐进掌心,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堂姐,咱们走着瞧。”
她一甩袖,带着两名执事弟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雾里安静下来。唐窈凑到洛璃身边,看看她,又看看远处,压低声音:“姐姐,方才那一缕……我瞧着,怎么有点像她平常拿出去显摆的木灵根?”
“看错了。”洛璃道。
“哦。”唐窈拖长了音,贼笑,“看错了,看错了。”
韩烨没笑。他把剑背好,沉默地走在洛璃侧前方半步,替她拨开挡路的雾枝。走出一段,他忽然低声道:“洛师妹,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往后若有人问起,我的说法不会变。你护了这一队,两回。”
“韩师兄客气。”
“不是客气。”韩烨看着前方的雾,“我练剑十年,头一回见人被人下杀手,还手还留了余地。你没要她的命,只拿了‘账’。这种人,”他想了想措辞,“值得同行。”
洛璃没接话。她掌心里,那缕归位的木气温温地暖着,跟残根融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一缕。】傍晚赶到雾墙时,青莲道,【她身上还有大半。】
“不急。”洛璃望着前方渐渐变薄的雾,“她今日丢了这么大的脸,又损了根气,回去没法交代。她那条路,很快只剩一条可走。”
【哪条?】
“找何九幽。”洛璃道,“狗急了,会自己跳进狼窝。”
三人赶在暮色沉下来之前,一脚迈出了雾墙。
雾深处,又一声妖王的咆远远滚过来,比白日更沉。青莲的瓣尖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