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出雾墙，还没走出半里，身后的雾就变了色。
不是淡红，是整片整片的暗红，像有人往雾里泼了血。雾墙深处，兽吼连成一片，一声压着一声，全是往渊口方向涌的动静。
“不对。”韩烨霍然回身，按剑戒备，“妖兽在往外冲，不是在斗。”
洛璃站在原地没动。识海里，青莲的瓣尖全数竖了起来。
“血煞大阵。”青莲的声音冷得发沉，“渊心方向，起阵了。这阵一旦转起来，整座渊里的活物，兽也好、人也好，都是柴火。”
“何九幽。”洛璃道，“他不等三日了。”
灵种没夺到，遗迹里折了一场，洛清鸢那条线又断了。他在渊里布的局全盘落空，狗急了，跳的是最后一堵墙。
就在这时，雾墙里冲出来第一批人。是散在渊里的试炼弟子，七八个，跑得丢盔弃甲，其中一个背上还拖着个昏迷的同伴。为首的看见韩烨，嗓子都劈了：“韩师兄！渊心那边红了！红雾里全是兽，还有黑袍人，好几个黑袍人，见人就抓！”
“黑袍人不是宗门的？”
“不是！他们袖子里放黑气，跟那雾一个颜色！”
韩烨脸色变了。他转向洛璃：“得报江师兄，得让所有人往渊口撤。可这些人跑不动了。”
“唐窈。”洛璃打断他，“带他们走。沿雾墙外沿，往北，江师兄的营地在北面半里。你腿快，嗓子也快，见人就喊：渊心起阵，全员撤渊口。”
“那你俩——”
“韩师兄断后，我去看阵。”洛璃已经转身面向雾墙，“阵眼在渊心。看不见阵眼，谁也撤不干净。”
唐窈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狠狠一跺脚，拖着那七八个人往北跑了。
洛璃和韩烨重新扎进红雾里。
雾里已经乱了套。失控的雾兽成群往渊口方向狂奔，见了人就撞。两人贴着一道石脊躲过一波兽潮，往渊心方向挪。越往里，红雾越稠，稠得能在半空拉出丝来。丝的尽头连着一根根黑沉沉的石柱，不知何时立起来的，柱身上刻满血纹，一路排进雾的深处。
“阵柱。”青莲报着，“十三根，环着渊心。跟遗迹那种古纹是一个底子，被人改成血阵了。有人在九千年前的东西上，缝了血河的手脚。”
“命门在哪？”
“找血眼。十三柱环成的阵，必有一柱是真眼。其他的破了会再生，真眼一破，全阵倒。”青莲顿了顿，“但真眼会动。它在柱子之间轮换，得盯着阵纹的流向找。”
挪到第十一根阵柱附近时，前方的雾里传来了打斗声。
一片石台上，五六个黑袍人围着一个青色的剑圈。剑圈里护着四五个瘫软的试炼弟子，圈的主人一身素袍，剑光收得很紧，是江砚白。他被缠住了：黑袍人下手邪，招招往人堆里打，逼他分神护人，腾不出手突围。
“韩师兄，左二。”洛璃低声道，“打那个袖口结印的，破了他的印，剑圈就松了。”
韩烨没多问一句，欺身而上。他这一剑憋了一路，出手快得那个黑袍人只来得及偏半寸，肩头见了血，结印应声而断。阵脚一乱，江砚白的剑光陡然放开，两息之内，三个黑袍人倒了下去。剩下的见势不妙，遁进红雾里去了。
“多谢。”江砚白收剑，看向洛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你从渊心方向来？”
“阵眼在渊心。”洛璃道，“师兄护人，我去破阵。”
“你破阵？”他看着她。一个炼气修为的外门弟子，站在血雾里说要去破阵。
“我能看见阵纹的流向。”洛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师兄的剑快。我看眼，你递剑。不然这一渊的人，撤不完。”
江砚白盯着她，只盯了两息。
“前面带路。”
三人往渊心去。一路上，洛璃报方位，江砚白出剑，黑袍人冒头一个倒一个；韩烨居中收拢撞见的散落弟子，往渊口方向赶。越近渊心，红雾越烫，阵柱上的血纹亮得像烧红的铁。
渊心到了。
一座塌了半边的古殿残基上，十三根阵柱围成一圈。圈中央的半空里，悬着一团缓缓旋转的血球，血球里隐约有一张脸的轮廓，在一下一下地呼吸。殿基的高处，站着一条熟悉的佝偻身影。
何九幽。他身上的伤没好利索，嘴角还挂着血，可眼睛亮得吓人。
“小师妹。”他俯视着来人，笑得慢悠悠的，“贫道说过，渊里渊外，有的是机会。你不该回来的。”
“阵是你起的。”洛璃道，“十三根柱子，喂的是这一渊的活人。你的‘上头’，要的就是这口血食？”
“聪明。”何九幽抬手，血球的旋转快了一分，“血祭满，阵成，主上要的东西就到手了。小师妹，你和那朵莲，本来也在祭单上。现在自己送回来，也算自觉。”
“少废话。”江砚白拔剑，“阵怎么破？”
洛璃没答他，眼睛盯着血球。青莲在识海里飞快地报：“看纹路！所有柱子的血纹都往血球里灌，但流速不一样，第四柱最粗最慢，它在吃！”
“第四柱！”洛璃扬声，“师兄，第四柱，柱身三丈处的血纹结！”
江砚白根本不看第二眼，人已经动了。剑光起处，第四柱三丈处的血纹结应声而碎。
血球猛地一缩，何九幽脸色一变：“变眼！”
十三根柱子的血纹齐齐倒流，转了半圈，重新汇聚，真眼跳到了第九柱上。
“第九柱，柱根！”
剑到，柱碎。血球又缩一圈。真眼再跳。
一追一破，一连五轮。何九幽的脸一轮比一轮白。他终于看明白了：那个外门丫头，看得见他的眼。他变不过她。
“好，好得很！”他不再护阵，双手掐诀，把全身的煞气反灌进血球，“那就连你们一起，填进去！”
血球暴涨，红雾像退潮倒卷，朝殿基上三个人压下来。江砚白一剑劈开雾头，喊了声“撑住”，自己被余劲震得倒退三步。这一击，他也接得吃力。
洛璃咬牙，莲火腾起，分身凝出，一左一右撑住两翼的雾头。可她心里清楚撑不了多久，气海已经见了底。
就在血雾将合未合的那一瞬，殿基四外的红雾里，响起一声悠长的兽鸣。
一道青灰色的巨影，撞穿了血雾。
是那头护种的巨兽。它从渊心深处一路撞过来，独角上的古纹亮得像一柄炬，直直撞向血球。那血球里的东西，是拿它护了九千年的地界炼的。独角撞上血球的刹那，血球发出一声不像人间的尖啸，裂了。
裂缝一开，江砚白的剑光和巨兽的角光同时灌了进去。
血球崩碎。十三根阵柱的血纹一齐熄灭，整片渊的红雾，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何九幽站在殿基高处，七窍渗血，身形晃了两晃。他看着那头巨兽，看着收剑的江砚白，最后看着洛璃，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来。
“破得好。可惜，破的只是一个‘引’。”他一边咳一边退，退向殿基后方的浓雾，“小师妹，替贫道给主上带句话。厉千秋，主上姓厉，名千秋。血河三千，取的就是这千秋万世。他会记得你的火，你的莲，还有……归墟的种。一个都跑不了。”
他整个人陷进雾里。巨兽要追，被殿基塌落的碎石拦了一拦；江砚白追出去百步，回来时手里只攥着一片撕落的黑袍残角。
“跑了。”他把残角收起，语气听不出起伏，“但名字留下了。厉千秋。”他看向洛璃，“血河道，二十年前被剿灭的那一伙。厉千秋，是当年挂了首、却始终没验明正身的那一个。”
“师兄早就疑心？”
“镇守此地三个月，查的是失踪案。”江砚白还剑入鞘，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一次落得很重，“如今案破了，破案的是个外门弟子。炼气修为，鉴得出十三柱变眼，控得住克血煞的火，还使着一手上古的分身残术。”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只给两个人听：
“洛师妹，你不该在外门。”
洛璃抬眼看他。
“我查失踪案，不打探别人的机缘。”江砚白先一步把话堵死，“今日所见，我的战报里只有一句：外门弟子洛璃，协破血煞大阵，救试炼者十七人。其余的，是你的东西，我不问。”
他顿了顿。
“但你欠我一次联手。往后我再来问的时候，记得还。”
说完他转身就走，素袍的背影踏过碎裂的阵柱，往渊口方向去了。走出十几步，那杆立在他营前的剑遥遥透出一声剑鸣，像在应他。
韩烨从收拢的弟子群里走过来，站到洛璃旁边，看着江砚白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洛师妹，江师兄那是，把你记在名册头一行了。”
“嗯。”
“他说他不问。”韩烨挠了挠头，“可我这一路上憋的问题，比他还多。”
“出了渊，一个都不答。”洛璃转身往渊口走，“走了。雾快闭了。”
巨兽在殿基边缘站着，没有再送。它独角上的古纹对着洛璃，亮了很久，直到红雾散尽、白雾合拢，渊心里那座塔的轮廓，一点点沉回九千年的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