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渊第三天,宗门议事大殿开了长老会。
听雨小筑里,洛璃是被唐窈一路捶门喊醒的:“姐姐!长老团传你!议事大殿,辰时!江师兄的战报……全宗都传遍了!”
“你先去外头等着,我换身衣裳。”
“快点快点!孟执事说,这回是亲传以上的长老联名传的,外门弟子进那座殿,十年碰不上一回!”
辰时,议事大殿。
洛璃拾级而上的时候,殿门两侧立着的执事都在看她。她一身洗旧的外门青袍,走进这座九阶白玉铺地的大殿,殿上端坐着七位长老,素华真人坐在东侧第二位,孟青立在下首,捧着卷宗。
殿中央,除了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洛清鸢,脸色比殿里的白玉还难看几分;一个是江砚白,一身素袍,神色如常。
“宣战报。”主位的丹霞长老开口。
孟青展开卷宗,一字一句:“迷雾灵渊试炼,外门弟子洛璃,历录如下——试炼途中,护同队弟子两名,全程无伤;辨血煞异动于先,示警撤渊,活十七人;渊心之战,鉴血煞大阵十三柱变眼,指命门于真传江砚白,协力破阵;阵破,救试炼弟子并随行执事合二十六人。”
孟青顿了顿,接着念:“另录,内门监督弟子洛清鸢,试炼中对同队试炼者出手,先攻在先,有众目佐证。同日,其灵根受损,来路存疑,暂记档待查。”
殿上一片安静。
“洛璃。”丹霞长老开口,“你一个炼气修为的外门弟子,凭什么鉴出十三柱变眼?”
“回长老。”洛璃垂手道,“弟子丹道出身,辨识药性灵气是本业。血煞大阵的血纹流向,与药气流转同理,弟子是照着看药的路子,看出哪一柱‘吃’得最饱。”
殿上有人低声交换了两句。这个说法,说得通,又说不透,可江砚白的战报白纸黑字写着“协破”,殿上没人再追。
“江砚白。”丹霞长老转向他,“你的战报,可有添改?”
“没有。”江砚白道,“补一句。血煞大阵之阵柱,与渊心古遗迹阵纹同源,系有人于上古遗阵上缝改制阵。此案已非外门失察,是渗透。建议上呈宗门,立案清查。”
殿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水滴进了油锅。
“渗透?”
“二十年前剿的血河……”
“何九幽在宗门多少年了?”
“肃静。”丹霞长老抬手,压下议论,再看向洛璃时,语气缓了几分,“洛璃,救人、炼丹、破阵,三功并举。依宗规,擢升内门,破格,授内门令牌。你可有话说?”
洛璃抬起头,看了一眼殿上众人,又看了一眼殿中脸色死白的洛清鸢。
“回长老,弟子只有一句——何九幽混入宗门经年,一路经手历练、名册、库房。清查此案,请从执事堂的账查起,从十年前查起。”
殿上又静了。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
“记下了。”丹霞长老最后拍了板,“洛璃擢升内门,即日迁居。洛清鸢,监督失职、先行伤人,禁足思过一年,降一等供奉,内门职务尽数褫夺。何九幽一案,呈宗主,立案。”
散殿的时候,素华真人从东侧的位子上站起来,走到洛璃面前,当着满殿执事的面。
“洛璃。”
“弟子在。”
“从今日起,你是我药峰的亲传。”素华真人的声音不高,可整个大殿都听见了,“丹房、药圃、藏经三层,你随意进出。月例、灵材,按亲传的份例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放到洛璃手里,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听雨小筑不用搬。药峰的地,你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
洛璃捏着那块令牌,站在原地。令牌的棱角硌着掌心,温的。
“她给你撑的不是门面。”青莲在识海里慢慢道,“她当着长老团收你,是把你护在了‘亲传’三个字底下。往后再有人想查你,得先过她。”
“我知道。”洛璃把令牌收进袖中。
出了大殿,韩烨和唐窈在阶下候着。唐窈一见她出来就蹦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内门!姐姐你现在是内门了!哎,那我呢?孟执事方才跟我说,我和韩师兄都记了功,乙等,外门拔擢一等,说白了我俩不用再考课了!”
“同喜。”洛璃难得笑了一下,“库房那边,欠我三顿饭。”
“这顿饭我请定了!”唐窈拍胸口,“不过姐姐,你搬去内门,那听雨小筑……”
“素华师尊发话了,不用搬。人住在小筑,往后炼丹得去内门丹房区领一间。”韩烨在旁边接了话,抱拳冲洛璃一拱,“内门和剑堂隔着两座峰,往后见面的机会少了。灵渊的事,我的说法不会变。往后有需要剑的地方,捎个信,我当日必到。”
“好。”
送走了两人,洛璃回到听雨小筑,闩了院门。
暮色落下来。她坐在灯下,一样一样清点这一趟的账。
内门令牌、亲传身份,是面上的。暗袋里躺着的,才是真的:木灵之种已融入莲心,识海里那株莲如今五瓣,稳稳当当地开在水面上;莲纹玉佩贴着心口,入渊三日,它温过三次,一次在遗迹认阵时,一次在逼吐根气时,一次在血球崩碎时。素华真人那句“留心血河”,江砚白那句“厉千秋”,何九幽那句“归墟的种”,三句话在灯下拼在一处,血河、归墟、灵种、母亲,她娘留下的东西,和九千年前养青莲的阵,是同一脉。
还有洛清鸢。今日殿上褫夺一切,禁足一年。她夺回来一缕根气,还的是她堂妹的前程。往后那个人在明处站不住了,会往暗处走,往哪儿走,洛璃心里有数。
“卷完账了。”青莲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洛璃把暗袋系紧,贴身收好,吹了灯。
黑暗里,她推开了窗。
窗外是药峰的夜色,一重山压着一重山,山顶之上还有山顶。山外是什么,她前世死的时候没看见,这一世,她打算活着看清楚。
“急什么。”青莲的声音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响,“一瓣一瓣开,一步一寸走。厉千秋能等二十年,你能等二十年吗?”
“我不用等二十年。”洛璃望着最高的那座山尖,“我娘的账、我的根、归墟的种,一笔一笔来。他藏得深,我就爬得高。爬到他能看见我的地方,再问他讨。”
夜风从窗缝里进来,掀了掀案上那本新领的丹经。她关了窗,把玉佩压回衣襟里,睡下了。明日卯时,内门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