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和外门,隔着一道云桥。
桥这头是外门的黄泥山道,桥那头是青石铺就的宽阔石阶,阶旁两列灵灯,一路点上去,直通各峰山门。洛璃带着唐窈过桥的时候,唐窈的脖子就没放下来过。
“乖乖,这地面……姐姐你踩踩,这青砖底下都嵌着聚灵纹,一脚下去踩的都是灵气啊。”
“少踩两脚,有人在看。”
果然,石阶两侧候着的、路过的内门弟子,十有六七的目光都落在洛璃身上。有打量的,有嗤笑的,还有凑在一起咬耳朵的。
“就是她?下品杂根,破格上来的那个。”
“破什么格,靠丹药喂出来的虚名。进内门第一天,够她喝一壶的。”
“嘘,小声,药峰的人。”
洛璃面色如常,一路走到内门总务堂报到。管册子的执事核了令牌,抬眼看她,眼神里那点东西藏得不太好:“亲传……洛师妹是吧。丹房区还剩一处,我给你登了。”
“哪一处?”
“丁字区,最里头那间偏房。”执事顿了顿,公事公办地补了一句,“甲级丹房今日被人占用了,符规的,册上登的是人家名。”
“占用符规?亲传的份例在前,怎么会符规?”
执事把册子往回一合:“登名晚了半个时辰,规则就是规则。洛师妹若不服,可去丹房司申诉,排期三日。”
唐窈当场就要炸,被洛璃一把攥住手腕。
“多谢执事。”洛璃收了册子,“偏房挺好,清静。”
出了总务堂,唐窈一路憋着,憋到没人才发作:“姐姐!那摆明了是坑你!亲传登册是殿上定的,怎么就晚了半个时辰?我看那册子上的墨都还湿着!”
“墨是湿的。”洛璃道,“所以有人在登册之前就知道我要来,提前把丹房占了。能在殿议之后半天之内打通总务堂,这个人不简单。”
“知道是谁吗?”
“去丹房区看看就知道了。”
丁字区最里头那间偏房,又小又漏风,窗纸破了两处,院里半亩灵田荒着,草长得比苗高。偏房隔壁不远,就是灯火通明的甲级丹房,丹房门口聚着七八个内门弟子,正说笑。
为首那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剑眉,肤色白净,一身内门规制外袍,腰上却挂着枚多余的玉环,见洛璃过来,笑先挂上了脸。
“这位就是洛师妹了?”他拱手,姿态做得很足,“在下魏长风,内门丙字号,入门三年。师妹初来,长风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这丹房嘛,实在抱歉,长风上月就报了名,总务堂按册办事,师妹莫要见怪。”
话音一落,他身后那几个笑出了声。
“魏师兄报了名,那是名正言顺。”
“杂根弟子也想要甲级丹房,这内门的规矩怕是要改改了。”
“药峰收人,唉,只看脸面,不看根骨。”
最后这句说得不轻不重,正好够在场每个人都听见。唐窈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就要上前。
洛璃抬手拦了,然后,冲魏长风拱了拱手。
“多谢魏师兄提点。”她语气平平,“丹房是死的,我人是活的。偏房清静,炼丹不吵着旁人,正好。诸位慢聊。”
她转身进了那间漏风的偏房。留下满院的人面面相觑,准备好了看一场好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这?”魏长风身后有人嘀咕,“连句嘴都不还?”
魏长风盯着那扇关上的破院门,玉环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接话。
偏房里,唐窈气得原地转圈:“姐姐,你受得下这口气?那姓魏的哪是抢先占房,他是故意的!我打听过了,他是洛清鸢的表兄!洛清鸢前脚被禁足,他后脚就给你备好了这间破房!”
“我知道。”洛璃放下行李,开始糊窗纸。
“你知道你还笑得出来?!”
“气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发的。”洛璃糊好一扇窗,头也不回,“魏长风入门三年,混到内门丙字号,丹房司、总务堂半天内都买得通,靠山不小。今天他在明处踩我一脚,正好,我把他身后那串人都看了一串。”
“看了一串?什么时候?”
“他拱手的时候。”
洛璃转过身。方才魏长风拱手那一下,袖口露出一枚私印,青莲的鉴灵扫过去,印泥的灵气里缠着两股来路:一股药气,偏燥,是丹房司上头那个管事的常用丹;一股剑气,极利,品阶不低,他腰上那枚玉环,也是剑峰一位管事弟子的旧物,灵气没褪干净。
“两个靠山。”青莲道,“丹房司一个,剑峰一个。加一个洛清鸢的旧党底子。他在内门三年经营的东西,比你在外门三年还厚。”
“所以现在闹,是送人头。”洛璃对唐窈道,“明日你替我跑两趟:一趟去藏经三层,把丹房司管事近三年的批文借个名录回来;一趟去坊市,打听那枚玉环的来路。别问,只听。”
唐窈眨眨眼,气还没消,人先来劲了:“行!这个我熟!”
当日唐窈帮着把外门丹房那套家什搬进偏房,收拾完天都黑透了,回丙班来不及,便在小筑这边洛璃的院里歇下。夜里,洛璃独坐偏房院中,摊开一本空白的杂记手札,就着月光,一条一条写:
魏长风,内门丙字号,洛清鸢表兄。党羽七人,今日门前站的全记了脸。靠山其一,丹房司管事,丹气燥,常用三阳丹,待查名姓。其二,剑峰管事弟子,玉环旧主,待查。总务堂登册执事,收过好处,墨迹未干即登册,可倒查。
写完,她合上册子,又把目光落回院里那半亩荒田。
荒是荒,可她蹲下扒开草皮看了,土层底下嵌着一圈极旧的聚灵石,断了两块,歪了三块,但底子在。这是处被人荒废了的老灵田,土性还活着。
“看出来了?”青莲道,“这偏房是死物件,可这块田是活的。养一养,比甲级丹房那儿的灵气还厚。”
“为什么荒着?”
“位置偏,人懒,没人识货。”青莲哼了一声,“跟它现在的主人一个待遇。”
洛璃指尖燃起一缕极淡的莲火,顺着田垄走了一遍,把败死的草籽燎净,气海里剩下的那点木气匀出一缕,渗进土里。莲池的微光在识海里映着,一点点温下来,像给这块田盖了层薄被。
做完这些,已是后半夜。她回屋吹了灯,睡前,手札压在枕下。
枕底下还有一样东西:那本写着名单的册子上,第一页第一行,是魏长风的名字。名字后面,她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
这一页,往后有的是要往上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