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入内门第五天，执法堂的传令到了听雨小筑。
传令的执事口气很客气：“玄诚子长老主持‘清查血河细作’密议，点名药峰亲传洛璃列席。未时，执法堂议事殿。”
洛璃正在偏房丹房里炼第一炉安神丹，闻言把火压熄，封了炉。
“执法堂？”唐窈正好来送坊市打听来的消息，一听就瞪眼，“那地方是管刑名案的，传你去干什么？”
“查何九幽的案。”洛璃洗手换衣，“渊里那一战，我是人证。”
“姐姐你如今是名人了。”唐窈撇撇嘴，“对了，你要打听的那枚玉环，坊市有人认得，剑峰管事弟子沈决的旧物，半年前沈决‘闭关’了，坊市半年没人见他出关领月例。玄乎吧？”
“记下了。”洛璃把这条添进手札，“名单上，先添一个沈决。”
未时，执法堂议事殿。
这是内门最冷的一座殿，青石地，铜柱，殿上悬的不是灵灯，是执法堂历代堂主留下的断案剑痕。上首坐着一位灰袍老者，执法堂长老玄诚子，面皮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口新磨的刀。殿中分两列坐着各峰长老和几名真传，素华真人坐东列，江砚白立在她身后侧。
洛璃进门，行礼，坐到东列末位。
她刚落座，西列一位蓄须的长老就开了口，语气不客气：“玄诚长老，清查细作，是执法堂和各峰核心之事。让一个入门几天的外门擢升弟子列席，机密外泄，算谁的？”
“算我的。”素华真人没等玄诚子答，先接了话，声音不高，“祛煞丹出自她手，灵渊十七个血煞入体的伤员，如今能站在这儿的一个不少。阴煞之症，她比在座各位都懂。有什么资格与闻的，李长老你的伤员没吃过她的丹？”
那位李长老噎了一下，没再接。
“议正事。”玄诚子抬手。殿门合拢，殿中落下隔绝神识的禁制。“何九幽，执事堂八年，经手历练调度、库房出入、名册登记。血煞大阵的阵柱立于渊心，非三日之功，必有内应钱粮渠道。如今人跑了，网还在。今日要议的：伤员怎么救，网从哪儿查。”
第一个问题刚抛出来，洛璃就开了口。
“回长老，伤员一事，弟子能担。”
殿上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祛煞丹弟子已改进到第三版，去掉了主药里的赤髓藤，成本降七成，药效不降。药峰丹房弟子十二人，弟子带着炼，一旬之内，能出四百枚。血煞入体七日内的伤员，一枚保命，三枚清根。”
玄诚子枯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方子，交药峰备案，物料走执法堂的账。”
“第二件。”洛璃没停，“查网。弟子能鉴出阴煞之气在器物人身上留下的残迹。何九幽经手过的东西，碰过的库房，接触过的人，煞气留痕，浓淡有别。顺着痕查，比翻八年流水账快。”
殿上安静了两息，随即嗡的一声。
“口说无凭。”西列又有人开口，是丹房司挂名的周管事一系的长老，脸色不太好看，“鉴气辨痕，神识修为不到金丹，谁做得到？”
“不用做。”洛璃起身，“请长老取一件现成的凭物来，当场验。”
玄诚子看了她两息，朝殿外吩咐：“取何九幽经手库房的封存簿录，三处全取。”
簿录取到，三只封条齐全的木匣摆在大殿中央。洛璃绕着三只匣走了一圈，脚步在第二只匣前停住。
“这只匣的簿录，出库时经手两人，封存时只剩一人。封条是后换的，换封条的人指尖带煞，阴而冷，缠在这匣子的锁扣上，三日没散。”她指着匣底一角，“锁扣内侧有一道暗格，刮得很平，不细看是死缝。”
执法堂弟子当场开匣。撬开锁扣内侧，夹层里，躺着一枚拇指大的黑色玉符，符面刻着血纹，入手冰得烫指。
传讯玉符。魔道的东西。
满殿哗然。周系那位长老的坐姿都变了，这枚符起出来，何九幽经手过的每一处，都成了嫌疑地，丹房司在册的封存物，就出了这东西。
玄诚子捏着那枚玉符，看了很久，才抬眼看洛璃。那双刀一样的眼睛，此刻看她的眼神变了。
“洛璃。”
“弟子在。”
“稽助手令，你接不接？”玄诚子道，“持令可查内门库房封存、人员往来簿录，各峰司职不得阻挠。查出的东西，直报本座。”
殿上那位周系长老张了张嘴，到底没拦，当着起获的玉符，谁拦谁嫌疑。素华真人坐在位子上没动，只在洛璃接令之前，极轻地咳了一声。
洛璃听懂了：接，但别一个人接。
“回长老，弟子接令。”她双手接过令牌，顿了顿，“只是弟子人微，请再加一条，稽查事务，弟子拟请药峰、剑峰各派一名弟子协同行令。查出问题，三峰共见，免得弟子一人之见，污了人清白。”
玄诚子看她一眼，枯瘦的脸上透出一点极淡的笑：“想得周到。准。”
散会，长老们陆续离殿。洛璃收好手令往外走，走到殿门口，身后有人叫她。
江砚白立在铜柱边，一身素袍。
“暗格的方位。”他说，“锁扣内侧的死缝，你是隔着匣子看见的。你看得比剑还准。”
“剑要看人。”洛璃收令入袖，“我看东西。东西不会撒谎。”
“下回稽查，协同的剑峰弟子，是我。”江砚白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玉符里的暗码，执法堂解不开。你不是说要一旬炼四百枚丹吗，剩下的那几日，玄诚长老会去找你。”
他走了。洛璃站在殿门口，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手令。
“他怎么知道玉符解不开？”青莲在识海里嘀咕，“玄诚子拿到符还不到一炷香。”
“因为剑峰沈决‘闭关’半年，江师兄在剑峰查的不是闭关，是失踪。”洛璃把袖口整了整，走出殿门，“这位师兄查的案，比明面上深。往后同僚，正好。”
殿外日头偏西。她刚下石阶，就撞见一个人立在阶下等着，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魏长风。
他是来议事殿送丙字号月簿的，显然刚听说稽助手令的事。两人在阶上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停，错身而过。
走出七八步，洛璃听见身后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压着嗓子的冷哼。
她没回头，只在心里把手札翻开，魏长风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笔：与丹房司封存玉符一案，地理上隔着三进院子，时间上差着半年，账目上，还差一条线。
这条线，明日去藏经三层，该能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