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子果然来了。
洛璃的第三版祛煞丹才出第一炉，执法堂的执事就到了偏房丹房，捧着一只檀木匣。匣里是那枚传讯玉符的暗码拓片，玄诚子的话也一并带到：“执法堂三人验了两日，验不开。你试试。三日为限。”
拓片摊在案上，一页符纹，七十二道，全是血纹的古体变式。青莲看了半个时辰，先出的结论。
“这码是双层的。”青莲道，“外层是血河的传讯体，里层套的却是宗门文书的缩写法，你看这七处转角，跟我们丹房记药出入的简笔，是一个路数。写码的人，是宗门自己人。”
“两层皮。”洛璃盯着拓片，“外皮是魔道的，里子是宗门的。这人两边都熟。”
她自己解外层解不动，可里层那一手缩写法，她熟，唐窈更熟。库房出身的眼睛，天天看的就是简笔。
唐窈被她拽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张饼，拓片一看就咽了下去：“姐姐，这简笔……我认得！丙班老书吏的写法！横折带钩是他独一份的习惯，我闭着眼都能，不对啊，这钩又不太像，更老，更收。”
“三十年前的写法。”洛璃道。
“啊？”
“写码的人，用的是三十年前的简笔。”洛璃把拓片转了个方向，“去藏经阁。宗门文书缩写法三十年前改过一版，旧版的范本，只有藏经阁藏。”
两人去了藏经阁。这楼在内门最东，七层飞檐，进阁就闻见旧墨和陈纸的味道。守阁的是个白眉老者，枯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见人进来，眼睛都没从卷宗上抬。
“查旧版文书范本，宗规哪一层的？”洛璃问。
“三层，丙柜。”老者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借阅要留名。抄录不许带出。丢了赔十倍。”
唐窈悄声跟洛璃咬耳朵：“这就是苦灯，守阁三十年，脾气就这样。我上次来抄目录，问他话，他一天没超过十个字。”
三层丙柜，旧版范本找到了。洛璃翻到简笔对照页，一页一页比。比到第三页，唐窈的手指戳了上去。
“横折带钩！姐姐你看，旧版简笔的钩是往内收的，拓片上这七处转角，全是内收的钩！写码的人用的就是旧版！”
“再看那枚印。”青莲的瓣尖忽然竖起来，“拓片右下角，末尾那个小圆印。”
拓片右下角有一枚极小的圆印，像一枚灯花的形状。洛璃对着范本最后一页查，查到了：旧版文书缩写法的审定印，正是一枚灯印。这个印，只有藏经阁的守阁人有权限用。
传讯玉符的暗码，指向藏经阁。
当夜，执法堂议事殿，灯火通明。
玄诚子听完回报，拍了桌：“传讯线经藏经阁中转。三十年旧简笔，灯印权限，苦灯守阁三十年，事事符合。连夜拿人，天牢审！”
“长老，拿不得。”洛璃立在下首，声音不快不慢。
殿上一静。西列周系长老冷笑：“怎么，破案破到一半，心软了？”
“这案破得太顺了。”洛璃道，“暗码用三十年前的简笔，审定用只有守阁人有的灯印，一层一层，全是指着苦灯的手。长老办案多年，见过嫌疑人的罪证，自己排着队走到堂上来的吗？”
玄诚子眯起眼：“讲。”
“玉符藏在库房暗格，是在等人起获。暗码一拓就指向藏经阁，是在等人来抓。若苦灯是细作，三十年不留痕，如今痕排成队——那是有人要借执法堂的刀，杀藏经阁的人。”洛璃顿了顿，“抓了苦灯，真细作看戏；杀了苦灯，真细作洗清。一夜之间，这条线全断。”
殿上安静了三息。
“你要什么？”玄诚子问。
“一夜。”洛璃道，“天亮之前，我进阁一趟。抓不抓，天亮再定。只求一样：执法堂的人，今夜不入阁。”
玄诚子盯着她，枯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准。天亮，我要人证。”
当夜三更，藏经阁只点了苦灯那一盏。
洛璃登楼，玄诚子允许，苦灯点头——她递了稽助手令，老者扫一眼，就一个字：“查。”
“别用神识，用我。”青莲道，“阁里有旧禁，神识一动满阁皆知。我的鉴灵贴着走，不留痕。”
洛璃提着一盏小灯，从一层走到七层。青莲的鉴灵像水一样漫过每一排书架、每一格卷柜。三个时辰，一层一层地过。
到第五层，出了东西。
“停。”青莲的声音压下来，“右手第三排，底柜，卷宗的影子底下，缠着一缕阴煞。极淡，褪了大半，但是血河的味。它不在人身上，在这柜子边上，说明持煞的人在这里停留过很久，停的时间长到，煞气渗进了木头。”
洛璃蹲下看那排卷柜。柜上标签：五层丁柜，近十年人员调拨档。
“调拨档。”她轻声念，随即回头。阁中另一头，有个身影正立在灯影里，一炷香前就站在那儿了，苦灯。
老者不知跟了她多久，此刻只问了一句：“查到了？”
“查到了。”洛璃指着丁柜，“但不是您。您身上干净。三十年书香墨气，一缕煞没有。”
苦灯端着灯的手停了一停。
“倒是这个。”洛璃的手指移向丁柜上方的一格，“这格近三年的调拨档，被人翻动过十七次。翻档的不是您，您翻档留的指痕偏左，这些指痕偏右。执事灯奴——方才我在三层见过的那位，替您守阁的执事。他右臂旧伤，习惯用右肩顶架。”
苦灯的眼皮抬了起来，头一回把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
阁中另一侧的楼梯口，脚步声起了。灯奴抱着一摞卷宗上楼，走到五层门口，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半息。
“灯奴师兄。”洛璃没有回头，还在看那格卷宗，“替我取一份三年前剑峰沈决的调拨档，要原件。”
灯奴应了一声，走过来，放卷宗，退后半步：
就在这半步里，他袖中一道黑气直奔丁柜，妄图燎了那格档案。
莲火早就候在那儿了。
洛璃袖里青光一闪，一层极薄的莲光贴着卷柜迎上黑气，无声地燎尽。同一瞬，五层所有的书架、卷柜，沿着她三个时辰走过的地方，一齐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微光，光里像镜子一样，映着方才那一幕：灯奴上楼、放档、退步、袖中黑气起、扑向卷柜，莲光留痕，从她进阁起，就布满每一格她鉴过的架。
灯奴僵在原地。
苦灯把灯放到案上，慢慢走过去，把灯奴的两只手腕扣住了。老者枯瘦的手，扣得死紧。
“三十年。”苦灯开口，一夜说的话加起来没有这一句长，“我在阁里守了三十年。你进门那天，我教你认的第一个柜子，就是丁柜。”
灯奴没挣扎，只是看着洛璃，忽然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天亮，灯奴进了天牢。玄诚子亲自审，没用刑，洛璃把鉴灵的留痕档案呈上去，人赃俱在，灯奴只撑了一个时辰就开了口。
招词只有一句有分量：他的上线，代号“赤线”。
“赤线是谁？”玄诚子问。
“不知。”灯奴道，“三年只见两次，皆灰袍蒙面。传讯一次，在药峰后山。”
灰袍。洛璃在殿角落听完这一句，跟玄诚子对了个眼神，谁都没再说话。
出了执法堂，晨光刚过檐角。苦灯立在阶下等她，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
“三层丙柜的范本，旧简笔全录一份，你拿去。”老者把匣子塞进她怀里，还是那副一天不超过十个字的样子，“往后进阁，三层以上，随意。”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三十年，没人替我说过一句‘不是您’。”
老者走了，灰袍的背影提着那盏灯，一步一步上藏经阁的石阶。洛璃抱着那只木匣站在阶下。
“欠你一情，记下了。”青莲道。
“记下了。”洛璃把匣子夹紧，“灰袍人在药峰后山传讯，洛清鸢降罚后见过灰袍人。两条线，一个针眼。”
她朝药峰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回偏房。今天还有三百枚祛煞丹的额度，先炼丹，再穿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