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收到第三枚恐吓玉简的那天早上，江砚白的帖子也到了。
玉简没落款，是夹在她偏房院门缝里的。捏碎，里头只有一句嘶哑的气音：“再查，烧了你的丹房。”前两枚，一枚塞在丹房门轴下，一枚混在药峰领月例的布袋里，说的分别是“收手”和“细作的事，少开口”。
“第三回了。”唐窈捏着玉简的碎片，手都在抖，“姐姐，报执法堂吧！”
“报了。”洛璃把碎片收进木匣，“玄诚长老留了档。可玉简是一次性的传音壳，捏碎即废，查无来路。”她顿了顿，“能三天摸到我的院门两次，是内门的人，离我不远。”
“那你还不——”
“恐吓的意思，是他怕。”洛璃道，“怕的人，才急着让我停。越急，破绽越多。”
她话音刚落，院门又被叩了三下。唐窈一个箭步蹿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药峰跑腿的小弟子，双手递上一封拜帖，白笺黑字，落款两个字：江砚白。
帖上更简单：“今日申时，天枢峰剑坪。带剑，或者不带，都行。”
唐窈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毛越挑越高：“剑坪？那是真传弟子喂招的地方！他要教你剑？姐姐，他他他——”
“他要教我活命。”洛璃把帖子收了，“恐吓玉简的事，瞒不住他。稽查协同的名单里他是剑峰那一个，我这三天收了三枚，他一天就能知道。”
“那他干嘛不直接来找你？”
“递帖。”洛璃系好剑匣，“白纸黑字，全宗可见，从此我上天枢峰，走的明路。往后谁想在我去剑坪的路上动手，得先想想江砚白的剑。”
申时，天枢峰剑坪。
这是一片削平了的山顶，青石铺地，四角立着四杆无锋的剑柱。江砚白已经在了，一身素袍，负手立在坪心，脚边搁着一柄没出鞘的剑。
“来了。”他也不寒暄，“恐吓玉简，几枚了？”
“三枚。”
“哑火的东西，查不到人。”他抬手，“所以我教你三式。不教你杀人，教你在我赶到之前，别死。”
洛璃解下剑匣。里头是她那柄外门制式的青锋剑，剑身薄，剑刃钝。
江砚白扫了一眼，没评价，抬手就是一剑。
剑气擦着她的耳侧掠过去，在她身后三丈的石面上划出一道深痕。不等她回神，第二剑已经压过来，这一剑慢，可四面八方全是剑意的影子，退无可退。
“第一式，守。”江砚白收了剑，“不挡剑，挡你自己乱动。人遇险先退，退到墙角就是死。守式要的是站住——脚跟钉死，气息压平，把要害缩进剑的圈里。你炼丹的，手上稳，这一式你三天能成。”
他再来一剑。这一次剑势是横扫，扫的不是人，是她剑持的角度。
“第二式，断。不是断对方的剑，是断对方的‘势’。他一招使老了，招与招之间有一息的空。你那一息里递一寸剑锋，不求伤人，只要他收势回防。会回防的敌人，杀不了人。”
“第三式，引。”他忽然收剑而立，“你打不过的人，把他往我这边引。逃不是乱逃，是往剑的方向逃。天枢峰到药峰，我的剑意三息可至。你只要撑三息。”
三式讲完，他退开十步：“演给我看。”
洛璃深吸一口气。识海里，青莲的瓣微微一张，她没犹豫，莲影分身凝出身侧。本尊持剑守中，脚跟一钉，气息压平；分身欺进，替她递出那一寸断势的剑锋；剑势一老，两道身影齐齐斜撤，撤的方向，不是背后，是江砚白立着的方位。
一招之内，三式齐走，剑气裹着莲光。
江砚白眸光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道青影看了很久，忽然道：“再走一遍。”
她又走了一遍。分身凝剑，莲光绕锋，本尊与青影交错而进的刹那，剑坪上剑气微鸣。
“你的莲，与我的剑。”江砚白缓缓收剑入鞘，“像是一个源头。”
“师兄说笑了。”洛璃散去分身，面不改色，“上古残术，灵渊里捡的。”
“我没问你从哪儿捡的。”他看着她，“我只是在想，剑意这东西，讲究锋出本心。我这剑锋出的时候，压得下血煞；你那莲光腾的时候，我瞧着，也是同一个压法。天下功法万千，压法一样的，少见。”
“少见，不是没有。”
“嗯。”他不再追问，“守式再来五十遍。”
练到第三十几遍的时候，坪外的石阶上来了一行人。
七八个内门弟子，为首的正是魏长风。他今日是带人来天枢峰送丙字剑簿的，走到坪边一眼看见场中，脚下就拐了过来。
“哟。”他立在坪沿，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全坪都听得见，“这不是洛师妹吗？天枢剑坪，历来讲的是剑锋高下。真传师兄在这儿喂招……哦，喂的招啊。”
他身后几人笑出了声。
“杂灵根也配得真传授剑？”一个跟班接得顺口，“这传出去，天枢峰的门槛怕是要矮三寸。”
坪上的剑气，在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静了。
江砚白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坪心，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平：
“我教谁，轮不到你。”
剑意是从他身上透出来的，只有一缕，压着魏长风那一行人的方向。魏长风脸色一变，脚下踉跄着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跟班身上才站稳。他腰上那枚玉环，磕在剑柱上，当啷一声。
“江师兄息怒。”魏长风扯出个笑，“我就是路过，路过。”
“路过。”江砚白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魏师弟如今总在路上。丹房司的路上，总务堂的路上，我这剑坪的路上。路走得这么多，剑簿送到了吗？”
魏长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拱手，带着人灰溜溜下了石阶，剑簿倒是没敢不送。
坪上重新只剩下剑气与莲光。唐窈不知什么时候溜上来了，蹲在坪边的剑柱后头，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姐姐。”她等魏长风走远了才蹦出来，眼睛发亮，“你知道明天全内门会传什么吗？‘真传江砚白，护药峰新丁，剑坪授剑，杂根登天’，哎，这回是压不住了，你自己都递了帖子走的明路！”
“本来也没打算压。”洛璃擦着剑，扶额，“传吧。”
“传吧。”江砚白倒是很平静，“流言这种东西，传我护着你，比传你孤立无援，好用。”
日头西斜，剑坪染上暮色。最后一遍守式走完，江砚白叫了停。
两人收剑。江砚白把那柄没出鞘的剑重新负到背后，忽然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查到‘赤线’，会是什么人，你想过吗？”
“想过。”洛璃把青锋剑归匣，“细作网的上线，藏得比何九幽深。灯奴三年只见他两次，灰袍蒙面，他能进药峰后山，能摸到我的院门，能借苦灯的印栽赃。这种人，不是外人，是坐在宗门里、看着我们查案的人。”
“怕吗？”
洛璃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怕。”她说，“可我更想亲手揪出来。玄诚长老给了我令，苦灯给了我阁，你给了我三息的剑。这么多人在看着，我怕了，对不住他们。”
江砚白看了她很久。暮色里，他的目光落在她剑匣上，又落到她脸上。
“届时，剑在你身后。”
他说完这句，转身下坪，素袍的背影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走得不快。走到阶底，他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顺着山风飘上来：
“守式练满五十遍，明日我来看。今夜回药峰，走大路，点灯走。”
“好。”
唐窈凑到洛璃旁边，看着那个背影，啧啧两声：“姐姐，我怎么觉得，这剑啊，不只在身后。”
洛璃收好剑匣，没接这个话，先下了石阶。夜色刚起，药峰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她走在内门的大路上，掌心的灯点得亮堂堂的。江砚白说点灯走，她就点灯走。
灯照到的地方，影子都在身后。
可她心里清楚，这世道最深的刀，从来也是从背后捅来的。灯点得再亮，也只能照见路，照不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