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每月十五有丹会,各峰炼丹的弟子聚在一处,当炉竞技,管事品评。洛璃入内门头一回赶上,帖子还是孟青亲自送来的。
“药峰亲传,丹会例要到场。”孟青把帖子放下,“我多句嘴,这回的丹会,不太平。”
“不太平?”
“商雪凝出关了。”孟青道,“闭门思过三个月,期满放出来。她在外门时跟你结的梁子,进了内门也没消。还有魏长风,这几日逢人就放话,说要‘让药峰新人见识见识内门的深浅’。”
“一个放话,一个出关。”洛璃收了帖子,“凑得挺齐。”
“可不。”孟青叹口气,“我是来提醒你,丹会管事品丹不看人,但看丹的人,是人。你若拿不出压场的东西,今日之后,‘亲传’两个字底下要空的。”
丹会大殿设在药峰半山,九座丹台一字排开,各峰来的炼丹弟子二十余人,观礼的围了两层。洛璃和唐窈到场的时候,魏长风一行人占了最前排,正说笑。人群另一头立着个鹅黄衫子的女修,商雪凝,外门时的老熟人,三个月不见,下巴抬得比从前更高。
开炉之前,管事宣例:一炷香为限,各炼一丹,品第定名次。
商雪凝第一个开炉,路过洛璃的丹台时,脚步停了。
“洛师妹。”她笑了笑,“三个月前的事,我记到现在。今日当着全内门,咱们用丹说话。你若还是只会拿来历不明的方子充数,趁早认输。”
“方子来路不明的账,上回算过了。”洛璃净手,理药,“今日算新账。开炉吧。”
一炷香起。
洛璃今日炼的是九转培元丹。这方子不是青莲带的,是她前世在药王谷学艺之前、自己琢磨出来的改良方,丹经里八转培元丹的老底子,她去掉了两味相冲的辅药,添了一味紫参皮引,硬生生把八转改成了九转。这丹的好处只有一个字:稳。药材普通,火候却在每一转上都要换手,最考验炼丹人的底子。
而底子,恰是她两世加起来最厚的东西。
一转到三转,她不快,可每转落火的间隙,短得几乎看不见。四转,殿上有人开始不说话了。五转六转,前排几个观礼的内门弟子站了起来。七转之后,丹香已经压不住地从丹台上升起来,满殿都闻得见。
九转落定,开炉。九枚丹静卧炉心,每一枚丹面上,都旋着一圈九层的丹纹,一层套一层,纹路细得像发丝。
管事上前验丹,捏起一枚,看了足足十几息,又换一枚,又看。
“九转丹纹,无一丝滞涩。”管事的声音都有点发飘,“上上品。此丹,丹会头名。”
殿上炸了锅。唐窈在人堆里蹦得最高,拍手拍得山响。
一炷香尽,商雪凝的丹也出了炉,中品培元丹,丹纹五转,放在平时也算拿得出手,放在洛璃那九枚丹旁边,就不够看了。
商雪凝盯着那九枚丹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指向丹台。
“我不服!”她声音发尖,“一个入内门不到一月的新人,炼出九转丹纹?内门丹经三层往上才载九转法,她连藏经三层都是新开的权限——这方子,必是从峰中秘库窃的!洛璃,你敢不敢把方子交出来当众验!”
这一嗓子,殿上一半人的目光变了味。窃方子,是炼丹人身上最脏的指控。
“雪凝倒是勤快,连我几日开的权限都打听得清楚。”洛璃不急不缓。她正要开口,人群外围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复炼便是。”
素华真人不知何时到了,立在殿门口,抱着手,冷冷看着商雪凝:“丹会是丹会,不是吵堂。空口指人窃方,拿得出凭证吗?拿不出,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看明白,当着二十座炉,让她当场再炼一遍。方子是偷的还是她自己的,炉上见。”
“师尊。”商雪凝的脸涨红了。
“复炼。”管事连忙接话,“洛师妹,可愿复炼?”
“愿意。”洛璃重新净手,“正好,我这炉里还差一味,请管事着人从公用药柜取一份紫参皮来。”
药取来了。洛璃当众开炉,从理药到九转,每一步摆在明处,一招未藏。这一炉她炼得比头一炉还稳,九枚丹出,丹纹齐整,香气比头一炉更纯。
复炼成丹,窃方的指控不攻自破。殿上安静了几息,随即议论声反了向。
商雪凝站在自己的丹台边,脸色由红转白。就在这时,洛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够全场听见。
“商师姐,有句话,看在同为炼丹人的份上,我提你一句。”她指着商雪凝那座已经冷了的丹炉,“你这一炉的成色,本不止中品。三转之后火就涩了,不是你的手涩,是药涩。你炉里那味主药,地髓根,被人换过了。换进去的是三年以上的陈货,药气散了一半,你火候再对,也压不出好丹。”
商雪凝一愣,抓起炉边的药渣看了看,脸色彻底变了:“不可能,我领的药是丹房司正柜的,”
“正柜领的,不假。”洛璃道,“可从正柜到你手里,过了一道手。谁派的药,谁换的,一查领药簿就知道。”
商雪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人群前排。魏长风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
丹会散后,洛璃没走,径直去了丹房司,亮稽助手令,调本月领药簿和派药分派的底档。她查得又快又狠:商雪凝三次领药,三次都经“丙字号协办”派送,派送的签押,是魏长风。再顺着往回翻,凡经魏长风派送的药,对外门新进、对不投他门下的弟子,十次有六次做过手脚,或换陈药,或缺分量,省下的足量药材,转手入坊市卖,账上的差价,三个月一百二十枚灵石。
她把账目理成一册,直接送到了孟青手里。孟青看完,直接呈了执法堂和丹房司上峰。
当日傍晚,判下来了:魏长风把持派药、以次充好、私贩药材,罚赋役三月,丙字号协办之权褫夺,灵石如数追缴。
唐窈听完判决,在偏房院里转着圈乐:“活该!三个月赋役,搬石头去!姐姐,你是不知道,他那党羽今日散会的时候,走路的姿势都散了!”
“先别乐完。”洛璃坐在灯下,没笑。
她面前摊着那本账的抄本。罚是罚了,可她把账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一处东西让她的手停了下来。
账目深处,每月十五,固定有一笔“外孝”进出,五十枚灵石,无来路,无去处,只押一个代收的批注。批注没有名字,是一个空白代号,一道横线,横线尾端带一个内收的钩。
三十年前的旧简笔。
“这钩。”青莲的声音在识海里沉下来,“玉符暗码上那七处转角,一个模子。写这两样东西的,是同一只手。”
“魏长风每月往外送五十枚灵石,收钱的,是写暗码的人。”洛璃盯着那道横线,“赤线,或者能摸到赤线的手。”
她把那页账抄进手札,抄完,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明日先做什么?”青莲问。
“明日丹房的祛煞丹还要出六十枚,炼完,去一趟执法堂。”洛璃起身,“这笔空白代号,得让玄诚长老也看见。另有一件事,”
她从枕下摸出苦灯送的那只旧木匣,打开,取出最底下一卷。白日里清点苦灯的赠礼,这卷残页夹在范本底下,她还没细看。此刻借着窗外一点月光展开,残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古篆,字她认不全,可残页的纸色,和她在灵渊遗迹里见过的阵纹拓片,是同一种。
丹会夺魁是甜头,罚魏长风是利息。真正的本钱,是账本上那道横线,和这卷不知道从哪一层阁里流出来的残页。
她把残页卷好,贴身收进暗袋,和莲纹玉佩放在了一处。
夜风过院,偏房院里那半亩灵田的苗,一夜之间又冒高了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