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到执法堂的时候，玄诚子正在翻那份账目抄本。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空白代号那道横线上停了停，尾端那个内收的钩，他看了足足十息。
“三十年前的简笔。”他抬眼，“你确定？”
“藏经阁旧范本上有同款收笔，苦灯前辈可证。传讯玉符的暗码转角，也是这只手。”
玄诚子没接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要查，得调文书。三年内全宗各峰往来文书存档，都在后头档案库里。”他顿了顿，“量大，得抄录、比对，不是一天的事。”
“我来。”洛璃道，“再借三个人。”
“两个。”玄诚子说，“堂里人手不够，别的地方还等着用。”他叫来一名年轻执事，“带洛师妹进库，凡她要的卷宗，都给她。”
年轻执事姓邵，应得爽快，脚下却慢。头一日，洛璃要三年内的派药文书，邵执事说归档未齐；第二日要各峰修葺工档，说钥匙在管事手里；第三日，管事“病了”。
第四日早上，洛璃没再去要，径直坐在档案库门口的石阶上，把稽助手令摆在膝头，摊开手札，慢条斯理地抄自己带来的旧卷。
坐到晌午，邵执事先撑不住了，绕着她转了两圈，赔笑：“洛师妹，您这是……”
“等。”洛璃头也不抬，“你们病你们的，我抄我的。哪天库开了，我哪天进。稽助手令在手，我等得起，令等不起。”
邵执事的脸白了白。当日下午，库门开了。
“哼。”青莲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看出来了吧？拖你的不是邵执事，是上头有人递过话。”
“看出来了。”洛璃进库，先点灯，“拖延本身就是线索。三年文书，谁怕我翻？”
“所以你要翻三年？这库里少说几千卷，你一卷一卷看到明年开春。”青莲的瓣尖竖了竖，“蠢办法。”
“所以不等我一个人看。”
洛璃当晚回了偏房，唐窈已经在院里等着，怀里抱着个食盒，一开门就蹦进来：“姐姐！判决我听说了，魏长风搬石头去了，哎哟我跟你说，他今日在山门口领工具，那脸拉的，比他师娘死了还长——”
“先吃。”洛璃摆碗，“边吃边说正事。我要请你帮个忙，大忙。”
“大忙？”唐窈筷子停住，“多大？”
“三年内全宗文书，四千多卷。要从中挑出和这个笔迹同源的。”洛璃把那道横线拓样推过去，“不限文书内容，只要收笔带这个钩的。”
唐窈盯着拓样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姐姐，你算找对人了。我在库房当差五年，别的不敢吹，玉简刻痕的深浅、灵墨的成色年份，我扫一眼就知道是哪一批的料、哪一年的墨。你们看字，我看东西，”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东西不会撒谎。”
“这句是我说的。”洛璃道。
“借用！借用！”唐窈摆手，“哎，玄乎吧？你要不信，随便拿枚玉简考我。”
洛璃真拿了。唐窈捏着看了三息：“灵墨是前年的，掺了三成松烟，手法是内门南坊那个刻工的，右下角起刀带顿，这毛病全宗就他一个。”
洛璃把玉简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个极小的“南”字押记。
“三天。”唐窈把袖子一撸，“给我三天，我把库里同批的玉简全给你挑出来。”
三天三夜，唐窈没回住处。档案库里灯火没熄过。头一夜她挑出九十多枚，第二夜一百六十枚，第三夜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卷堆上，眼睛熬得通红，把最后一摞码好：“四百二十一枚。姐姐，同料同墨同刻工，全在这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看你的了，这话该我说。”洛璃把她按去歇着，自己坐了下来。
四百二十一枚玉简，逐枚过。她用的不是眼，是青莲。
鉴灵入墨。当年写暗码的人手上有阴煞气，这股气混在灵墨里，寻常人瞧不出，莲火却能嗅。洛璃一枚一枚地持简于掌心，引一缕莲火掠过刻痕。
“干净。”“干净。”“这枚有，墨底沉着一线灰，像水底压着一根头发丝。”
“哼，你倒会说。”青莲道，“接着来，别停，停久了手上感觉就散了。”
一整夜。四百二十一枚里，带阴煞残留的，六十四枚。
再往下剥：六十四枚的落款人，去重，三十七个名字。药峰四人，剑峰五人，器峰、阵峰、杂役堂……散在七峰，最小的杂役，最大的，是一名执法堂的副管事。
洛璃把三十七个名字抄成一册，天亮时送到了玄诚子案头。
玄诚子一页一页翻。翻到中段，手指停了；翻到末页，猛地拍案：“聂远？！他在堂里当值九年！”
“所以查无所获四个字，眼下最要紧。”洛璃道，“三十七个，抓是抓得过来的。可抓完，线就断了。赤线本人不在名单里，名单上全是他的手脚。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蛇不动，我们看不见它在哪。”
堂里几个执事脸都白了。玄诚子盯着那册名单，看了很久，手指敲案，一下，两下，第三下落下去。
“对外放风，就说账目查毕，无获结案。魏长风那案，止于私贩，不上溯。”他看向洛璃，“巡查照旧，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碰，全给我盯着。”
“盯人要人手，我荐一个。”洛璃道，“韩烨，剑堂的，武人底子，眼稳。”
“记账上那个韩烨？可以。”
风声放出去第三日，韩烨按名单走了第三峰的外围巡查。他不知道名单内容，只按上头给的巡线走。走到半山一段窄道，头顶簌簌落土。
韩烨停了步。
落土不对。晴天，无风，土是从上头被人扒下来的。他后撤半步，头顶整块塌石轰然砸落，他一剑横扫，石块裂成两半飞出，紧接着剑不走空，反手一撩，暗处草丛里一声闷哼，一道黑影窜出来就往崖边跑。
“站住，不站！那我，”韩烨一个箭步追上，剑背磕翻那人。翻过身一看，那人嘴角渗黑血，抽了两下，不动了。
牙里藏的毒囊。
韩烨蹲在尸首边上看了半天，气得直拍腿：“好好的查个山道，查出个人命来！我这一路上憋的问题，比他还多，现在一个都问不成了！”
尸首搜出的东西不多。几枚灵石，一枚无名玉符，还有怀里贴肉藏着的一物，半枚木牌，血一样红的底色，断口是新的，另外半枚不在。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赤”。
洛璃赶到的时候，韩烨还蹲在原地守着，见她来就站起来，指着木牌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碰它，玄诚长老说过，现场的东西得等人来看。姐姐，这牌子断口是掰的，就掰了半枚，你说怪不怪，谁家信物掰一半留在这儿？”
“凑一对的另一半，在收牌的人手里。”洛璃戴上布套，把木牌拈起来，就着日光转了半圈，“死士认牌不认人。牌到人到，牌毁人死。他吞毒的时候，先掰了牌，是怕整块牌子落在我们手里，能对出另一半的主家。”
“那这半块……”
“是投名状。有人拿它来验收人头，验收的规矩还在，人手断了。”洛璃把木牌收进匣中，“塌石设在他必经的巡线上，说明我们内部放出去的巡查安排，漏了。”
韩烨脸色一变：“那风声，”
“风声没漏，漏的是巡线排布。放风的和排巡的，不是一拨人。”洛璃合上匣盖，“看来那三十七个之外，还有一双眼睛。”
“一双？不是三十七双？”
“三十七个是怕名单见光。这一双，是要我们的人死在巡查路上，好坐实‘查案查出乱子’的名头。”洛璃道，“两码事，两个主家。”
回执法堂的路上，她隔着匣子摩挲那半枚木牌的棱角。
“对方知道了。”青莲在识海里说，“知道名单落在我们手上，不然不会急着灭口。”
“嗯。”洛璃脚步没停，“灭口是防守。防守完，就该反咬了。他会挑名单里最能咬人的那个——先动手。”
“聂远？”
“他不急。”洛璃道，“蛇窟里的蛇，永远先派窟外的。”
到了堂门口，孟青正候着，见她便招手，声音压得极低：“洛师妹，玄诚长老让我传一句话，今日申时，有人递了状子，告的——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