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状的事玄诚子一句话压了下去,说查案之人受查是常事,交由堂里按章程走。洛璃知道这章程一走就得走十天半月——正好,她要的就是这十天没人盯着她的行踪。
第六日傍晚,唐窈来了。
她这回没蹦,进门先反手掩门,凑到灯下,声音压得像怕墙缝里长耳朵:“姐姐,我坊市的眼线递了个信儿。洛清鸢,你那堂姐,近一个月往丹符铺子跑了七回,回回买同两样东西,敛息符,迷踪香。”
“禁足的人,出得了宗?”
“玄乎吧?”唐窈一拍大腿,又赶紧把声音收回去,“我托人翻了她院墙外头的泥印子。每月初一十五夜里,墙根一溜脚印,朝东南去的,天亮前又回来。东南那头是荒林,二十里没人烟。”
“初一十五。”洛璃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每月十五,账上走一笔五十灵石的外孝。日子对上了。”
“哎哟——”唐窈倒吸一口气,“她给赤线那根线送钱的?”
“不一定她送钱,但一定她见人。”洛璃起身,“今夜十五。你去不去?”
“去!”唐窈话音落得飞快,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就是……我这脚程,你别嫌我拖累。”
“所以要带个人垫后。”洛璃写了张短笺,“送去剑堂给韩烨。让他戌时在东南山道第三座凉亭候着,远远缀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许露面。”
韩烨戌时准到了。听明白差事,挠头:“我就跟着?不出手?”
“不出手。今晚不管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洛璃交代,“出了岔子,你护唐窈先走,别管我。”
“这不……”韩烨憋了半天,“这不合适吧。记着乙等功的人是我,跑最前头的倒成了你。”
“功是记给你的,命是我自己的。”洛璃说完就走,韩烨在后头张了张嘴,没词了。
夜里的荒林不好走。洛璃引了一缕莲火收在掌心,光压到指甲盖大小,只照脚前三尺。唐窈跟在后头,一路摔了两跤,第二跤爬起来自己捂住嘴,没敢出声。
行到二十里,林子深处露出半截塌墙,墙里头是座废观,观顶塌了一半,剩下的椽子黑黢黢支着。
洛璃把唐窈按在墙外一处土坡后头,自己伏低,屏息。
观里有点声音。极低的话音,顺着破窗纸漏出来。
一炷香后,废观的后门吱呀开了。
先进来的人提着一盏罩灯。灯罩半掩,照出一张脸,洛璃认得。鹅蛋脸,眉眼收拾得素净,一身洗旧的青布道袍,头上连簪子都没有。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被罚的洛家大小姐,落魄得干净。
洛清鸢。
后到的那人,没提灯。灰袍蒙面,身量不高,走路没声。洛璃的鼻端动了动。隔了十几丈,那灰袍人身上飘过来一缕味,极淡的腥,混着陈年香灰气。她前世在药王谷闻过类似的——尸香底下压不住的活人腐气。
“迟了。”洛清鸢先开口,声音绷着,“我等了两刻。”
“路远。”灰袍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东西带了?”
“你们先给东西。”洛清鸢道,“说好的。”
灰袍人笑了一声,那笑没温度:“万魂教外门接引使,从不先付。规矩。”
“你们要的东西,够换十部魔功了!”
“洛姑娘。”灰袍人慢悠悠地,“你灵根被削一缕,禁足一年,褫夺一切。青冥宗这条路,你已经走死了。我们要的,不过是你家的口子。你给口子,我给你路子——万魂淬体功,练成之日,削掉的那一缕灵根,长回来不是难事。往后你修为压她一头,仇自己报,何必等人替你出头?”
洛璃伏在墙外的暗影里,一寸没动。
“哼。”青莲在识海里开口,瓣尖竖着,“听着了?万魂教。血河道的旁支,养魂炼尸的那路人。这灰袍的功夫不到家,走路右脚跟虚着半寸不着地,是个跑腿的,不是当家的。”
“知道了。”洛璃在识海里答,眼也没眨。那半寸虚跟,她方才也看在了眼里,记下了。
墙里,洛清鸢沉默了很久。
久到灰袍人都开口催了:“夜长,事多。”
洛清鸢从袖中摸出一个扁匣。她双手捧着,捧的姿势有点抖,抖完了,还是递了出去:“《青木长生诀》,下卷。抄本,一字未删。”
灰袍人接过,就着灯翻了几页,翻得很慢。翻到中段,指尖在某页上停住,又来回看了两遍,才合上匣子:“真的。”
“洛家安身立命的本钱,我拿来换你们一句话。”洛清鸢的声音哑了,“你们要的口子,我给。但我要你们先应我一件,那个姓洛的,洛璃。她怎么死的,我要亲手知道。”
灰袍人把匣子收进袍内:“接引暗号记住。半月后,望月崖,三更,口子怎么开,到时教你。”
灯灭了。两条影子前后脚出观,一东一北,散进林子里。
唐窈在土坡后头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人走净了,才捅了捅洛璃的胳膊,嘴唇哆嗦着没敢出声,拿手指在土上划:追不追?
洛璃摇头。她的指甲掐在掌心里,四个月牙印,渗了点血。她摊开手看了一眼,又慢慢把手指松开。
“气是拿来用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能忍。”青莲评了两个字,“换我早喷过去了。”
“喷过去,杀一个跑腿的,吓跑一条线。”洛璃拉唐窈起身,沿原路退出去半里地,才开口教她,“那灰袍的气息我记下了,尸腐气混陈香灰,万魂教的路数。接引暗号也听了一半。半月后望月崖三更,还有半句话,他没当面说全,故意留的,怕隔墙有耳。”
“姐姐,”唐窈这回声音还是低的,却憋不住话,“你堂姐她、她把家里祖传的功法都递出去了!那玩意儿很要紧吗?”
“要紧。”洛璃道,“洛家四百年的家底。上卷在族老手里,她拿不到,只能偷出下卷抄本。万魂教要的也不是功法本身,是拿它验她的诚心,顺便摸清青冥宗里还剩多少洛家的旧人、旧关系。她这个人,用着用着,就成了人家伸进宗门的一只手。”
“那你刚才为啥不出手?一刀下去多痛快!”
“打了她,打不断线。”洛璃走得不快,声音平得很,“她是刀。执刀的在望月崖后头蹲着。刀要留着,顺着刀,才摸得到握刀的手。”
后头半里,韩烨远远缀着,一路上憋得难受,赶上来终于开了口:“我都听见了。哎,说句实在话,要是我,我肯定忍不住。姐姐你那个……那个定力,怎么练的?”
“记账。”洛璃说,“账没算完之前,不动手。”
回到宗门地界,天边刚泛灰。唐窈熬不动了,打着哈欠先回去,走前还不忘回头:“望月崖那趟,姐姐,你可得带上我!”
“带上你睡觉。”洛璃把她推走。
她一个人走回偏房,进门前,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灵田的苗又高了些,叶尖上挂着露。她看了一眼,进屋,净手,把手札翻开新的一页。
洛清鸢,万魂教,望月崖,半月后。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她怎么死的,我要亲手知道,这话不对。不是报私仇的口气,是有人教她说的。教她的人,想让万魂教记住“洛璃”这个名字。
她合上手札,把灯芯剪短。
“青莲。”
“嗯?”
“半月后去望月崖之前,古篆残页得先认出一半。”洛璃吹了灯,“那灰袍人走路右脚虚着半寸不落地,是提着一口气护着脚底——护的那口气,走的路数和残页上的阵纹,我怕是一个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