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状子告洛璃的是个外门管事,状词写得花哨,无非是“挟私报复、构陷同门”八个字翻来覆去。玄诚子收了状子,没驳回也没受理,压在案头最底下,压了十天。
这十天里,洛璃照常炼丹。每日六十枚祛煞丹,一枚不少。第十二日,唐窈来递信,说风声起了,坊市里有人打听,药峰祛煞丹方,肯不肯私下出让,价钱好商量。
“鱼闻着味了。”洛璃把手里的丹丸收进玉瓶,“打听的人是谁?”
“坊市一个药贩子,姓贾,专门倒腾方子。我盯了他两天,他背后没影,可他递话的路线怪,不往丹房司走,专挑内门执事堂方向绕。”唐窈掰着指头,“姐姐,这条线绕得玄乎吧?药方的事,绕执事堂干什么?”
“因为执事堂管文书。”洛璃道,“文书管了二十年的人,最知道宗门里哪道门虚掩着。”
她当晚去了执法堂,把局摆给玄诚子听。
“放风,就说药峰秘传祛煞丹方要私售,三千灵石,只此一次,两日内交割,地点定在东南废窑。”洛璃道,“废窑三面塌,只有一个口,看人、堵人、拿人,都方便。”
“饵呢?”玄诚子问,“空匣子骗不过行家。”
“真备一份。”洛璃取出一页纸,“祛煞丹方的前半,残页,字是真的,我的手笔。假在一个‘残’字——方子少了三味辅药的分量,照着炼,成丹三成,废丹七成。”
“买家验不出来?”
“当场验不出来,回去炼出来,人已经拿了。”洛璃把残页折好,“何况肯花三千灵石买方子的人,图的不是方子灵不灵,是方子到了他手里能转手卖给谁。买家验货只看一眼纸色墨色,够了。”
玄诚子看那残页,看了半晌,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准了。布控我出十二人。还要一个封口的,剑峰那位,你请得动吗?”
“帖子递过去试试。”
帖子次日就回了。江砚白只批了四个字。
“废窑,我到。”
三夜蹲守。
头一夜,废窑里进来的是坊市那个贾药贩,贼头贼脑转了一圈,摸了摸匣子没敢动,又缩出去。唐窈在外头憋得难受:“他不是买家?”
“验路的。”洛璃道,“真买主今晚根本没来。”
第二夜来的是两个外门弟子,显然是自己听到风声想来浑水摸鱼,被执法堂的人拎着后领提走了,一人记了一过。折腾到后半夜,一无所获。
“姐姐,会不会风声没递到?”唐窈打哈欠,“咱们这饵,别是喂了泥塘了。”
“急什么。”洛璃靠着窑外的断墙,眼半闭,“贾贩子第二夜没再来。验路的验完了,买主在掂量。三千灵石是小数,可这方子烫手,掂量的日子越久,说明掂量的人越谨慎;越谨慎的人,越是我们名单外头的那种。”
第三夜,子时。
月亮被云压了半边。废窑口那点黑,忽然比原来更黑了一线。
一道人影贴着地掠进来,内门执事的服色,青边皂袍,动作没有一点声音。他进了窑,没先碰匣子,先绕着丹台转了一圈,看了地,看了墙,看了顶上塌了一半的窑口。
“老手。”青莲在识海里哼了一声,“查有没有埋伏的路数,比你我都熟。”
那人看完,伸手取匣。
指头刚搭上匣盖,匣面上一层极淡的光纹亮了。
莲光留痕,青莲的功,洛璃提前两日覆上去的。无形无味,谁的手碰上去,掌纹、指形、灵气底色,全在光纹里烙一层形,一炷香不散。
光纹亮起的同时,窑口一剑落了。
剑气不伤人,落地成线,横封整个出口。江砚白素袍立在窑口外,剑还提着,只说了三个字。
“请了。”
四面暗处的执法堂弟子齐齐现身,火把一支接一支点起来,把废窑照了个透亮。那执事站在丹台边,手还搭在匣上,没跑,也没抽兵器,就那么站着,慢慢把手收了回去,掸了掸袖子。
“诸位这是做什么?”他开口,声音四平八稳,“我夜里路过,进来看看。这窑是宗门地界,我执法堂登记在册的执事,看看也犯法?”
来人叫祁松。执法堂执事堂三等执事,管文书归档二十年。洛璃进档案库那几天拖延她的邵执事,正是他名下的下属。
“路过。”洛璃从暗处走出来,“三更天,绕开山道,贴地飞掠二十里,路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废窑,还顺手摸了摸一只不属于自己的匣子。祁执事,你这路过的路线,比买的方子还值钱。”
“小辈,血口喷人。”祁松看她一眼,眼皮都没抬,“匣子上有光,我拿手挡一下光,人之常情。倒是你们,私设饵局、诬陷同僚,这状子我明日就能递。”
“先看东西再递。”洛璃抬手。
执法堂弟子捧上三样。
第一样,账册。“魏长风案底档,每月十五外孝五十灵石,空白代号,横线尾端内钩。你再看,”第二样,一只匣子,那层光纹还亮着,光里烙着一个清晰的掌形,“莲光留痕,你方才这一搭。掌纹、指形,都在。”
“玄虚把戏。”祁松道,“谁能证明这光是三日前下的,不是你方才当着我的面弄的?”
“能。”洛璃取出第三样,一枚拓片,“三十年前旧简笔范本,横钩收笔。你的手。文书归档二十年,堂里处处是你的字。祁执事,当年替赤线记账画押的,也是你这双手。”
“笔迹相类,天下多了。”
“那加上这个。”玄诚子从袖中取出半枚血色木牌,往案上一放,“死士怀里揣的,赤字。三日前第三峰塌石设伏那趟,巡线排布的底单,出自何人之手,堂里档上有你的签押。死士拿牌来验人头,人头没验成,验牌的规矩是谁传进宗门的?”
祁松的目光在那半枚木牌上停了一停。
就这一停,被洛璃看在了眼里。
“你认得它。”她说,“认牌子的人,牌子另一半在他主子手里。你不否认,就是不否认。”
窑里静了几息。火把的芯子噼啪响了一声。
祁松忽然笑了。他不挣不喊,由着执法堂弟子上锁扣缚,扣到一半还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证据我认了又如何?我一个管文书的,抄抄写写,收几个灵石,按宗律,充其量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那要看你替谁收灵石。”玄诚子的声音冷得像铁,“血河渗透案,主审是我。你牵在内头,就不是逐出山门的事了。”
押走的时候,祁松经过洛璃身边,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笑得牙床都露出来:“小丫头,方子是饵,我认。可你想过没有,你拿三千灵石的饵,钓上来我这么条虾——那三千灵石都嫌贵的真货,得是什么价?”
“血河大计,缺我一个,照转。”他一字一顿,“你揪了我,往后每一笔账,换只手记。你从头再查,查到头发白。”
洛璃没接话。
她只是在他被押出窑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靴子。左靴帮内侧,鼓着一小块。
“江师兄。”
江砚白的剑比她的话快,剑尖已经挑开了那处靴帮。一只传讯玉简从靴里滚出来,落在地上,还温着。
“方才密会时收的讯。”洛璃用布套拈起玉简,“能在锁拿的当口收到讯,说明发讯的人,盯着废窑。”
火把光里,江砚白收剑入鞘,看了那玉简一眼,又看她。
“下半夜了。”他说,“回堂,审简。”
洛璃点头,把玉简收进匣中,和那半枚血色木牌放在了一处。匣盖合上之前,她多看了一眼——玉简的封皮上,无字,只在右下角,压着一道极浅的刻痕。
一道横线,尾端内收的钩。
老熟人的手笔,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