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结案的告示贴出去第五日，内门资源堂的钟响了。
这钟五年响一回。钟响就是宗门发放筑基资源，筑基丹三枚名额，三阶灵脉洞府两座，内门够年资的弟子，谁都能递帖争。五年一度的口子，挤破头的时候就到了。
孟青来送信的时候，唐窈已经先一步蹦进了院子。
“姐姐！钟你听见了吧？筑基丹！三枚！哎哟这东西外头黑市一枚炒到八千灵石还买不着！”唐窈掰着指头算，“你破血阵记了首功，又拿了稽查令，这名额十拿九稳，”
“我不要。”
唐窈的手指头停在半空：“啊？”
“筑基丹，我不要。”洛璃把手里的药锄插回田埂，“我要洞府。”
“……姐姐你再说一遍？丹换地？”唐窈凑近了看她，像看她是不是被血雾熏糊涂了，“那可是筑基丹啊！多少人熬十年就熬这一颗！”
“她的根，外丹筑不得。”青莲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莲池洗髓塑出来的根，要的是天地里自个儿长。你服一粒筑基丹下去，药力进不了根，堵在半道，反倒坏事。”
这话洛璃没跟唐窈说，只说了一句人话：“我的根，自己长。丹是拐棍，我现在不用拐棍。”
资源堂里，人已经排开了。
管事按册子念名，念到洛璃，堂下一阵骚动。管事问：“洛师妹功勋在册，筑基丹名额，可要递帖？”
“不要。”洛璃道，“我递帖争洞府。”
满堂静了一息，然后炸了。
头一个笑出声的是个高个弟子，锦边劲装，下巴抬着，名叫段朋举，内门熬了十四年的老资辈，丹成早、辈分高，平日里谁见了都叫一声段师兄。这回他也在筑基丹的争帖名单上。
“洛师妹说笑呢。”段朋举的声不小，半堂都听得见，“筑基丹千金难求，你张嘴就不要？作秀罢了。真给了你名额，你敢不吃？”
“敢。”洛璃看他一眼，“名额给我，我不吃，让回堂里，给后头排着的人。”
“呵呵。”段朋举笑了两声，“新人得了势，就爱摆这个谱。师妹，我入内门那年你还在外门喂药田。不是我看轻你，灵脉洞府是什么地方？三阶灵脉，认主看缘。多少人进去坐三天三夜，灵脉理都不理。丹你可以靠功劳换，洞府，靠命里的缘。”
“缘不缘的，进去坐过才知道。”洛璃道。
“好气魄。”段朋举抱起手，“两座洞府，帖子我今日也递。试灵那日，咱们各凭本事。你若灵脉认你，我段朋举当众给你作揖。你若认不了，”
他顿了顿，笑：“往后内门说话，就请洛师妹把‘清查首功’四个字，收一收。功是堂里记的，不是嘴上挂的。”
“记下了。”洛璃只回这三个字，转身递帖。
散了堂，孟青在后头追上来，压着嗓子：“洛师妹，你真是要洞府不要丹？”
“真。”
“哎，你听我一句。”孟青搓着手，一副替她着急的样子，“段朋举说的不全是一时气话。三阶灵脉确实认主，那两座洞府，一座在东岭，一座在药峰后山。药峰后山那座，十年前开放过一回，三个弟子进去试灵，三个都没成，灵脉死活不认，空了十年。你若当真要，我可以替你把帖递到前头，可试不试得成，我帮不了你。”
“不用递到前头，按规矩排。”洛璃道，“孟执事，帮我个忙，把十年前那三次试灵的记录，调我看看。”
“这个……”孟青想了想，“档案库的档，你如今有稽查令，自己就能调。行，我领你去。”
“姐姐。”唐窈一路跟着，忍到这会儿才忍不住，“你就跟我说句实话，洞府真比丹值？我咋算都算不平这笔账。”
“你算丹的价，我算地的价。”洛璃道，“丹进了肚子就没了。地在那儿，一年一年生东西。”
唐窈眨眨眼，忽然一拍手：“哎，我知道了！你那半亩灵田！你那田的苗长得邪乎，一个月冒高几指，你缺一块真正的灵脉地，好接着种！是不是？玄乎吧？”
“嘴上收一收。”洛璃瞥她，“明面上，我如今是‘专心炼丹’，不是‘专心种田’。”
“懂懂懂！”唐窈捂嘴，捂完又漏出来一句，“那试灵那天我去看！我就爱看你打段朋举的脸，次次都好看！”
傍晚，洛璃回了听雨小筑，先去了灵田。
半亩田的苗，如今已经齐膝了。三阶的紫金参，宗门药园里三年才成，她这片，入土四个月，须子已经泛金。她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片叶尖，对着落日的光看叶脉。
叶脉里，一丝极淡的青光在走。
“看见没有。”青莲在识海里说，“药是你种的，光是我的。这田的灵气，一半是我莲池漏下去的。就这么半亩漏水田，都养出这成色，要是给我一条真的三阶灵脉……”
“会怎么样？”
“哼。”青莲的瓣尖晃了晃，半天，慢悠悠吐了四个字，“想都不敢想。”
洛璃把叶子收进药囊，起身回屋。刚进门槛，屋里的灯自己亮了。
素华真人坐在桌边，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手边一杯茶，一口没动。
“师尊。”
“听说你把筑基丹让了。”素华真人不看她，看灯，“整个内门今晚都在说这个事。说法有三种，作秀，糊涂，还有胆子大的。”
“第四种。”洛璃倒了自己的茶，“我要的东西，丹换不来。”
“东西我大概猜得到。”素华真人这才转过脸来，“所以我在这里等你。药峰后山那座洞府，十年没人试成，堂里如今都传它是块死地。你若信这个说法，今晚就当没见过我。”
“我不信。”洛璃坐下，“灵脉不认人，不是脉死了，是前三个人不对它的胃口。”
“也对也不对。”素华真人端起那杯没动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那座洞府底下，压的不是寻常灵脉。是一条上古灵泉的残脉，断了不知几千年，泉眼枯着，脉路还活着。我年轻时探过一回，探到一半，不敢往深处去了。”
“为什么？”
“泉底有阵纹。”素华真人看着她，“上古的阵纹，和灵渊遗迹那些，是一个年头的东西。”
洛璃端茶的手，稳稳地停在了半空。
“我探不明白的阵。”素华真人把茶杯放下，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未必你探不明白。所以争洞府的帖子，你递药峰后山那座，别递东岭。东岭的脉是活的，谁去都能认；后山那条，要么它十年都看不上你，要么——”
师尊没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洞府定了那日，我在药峰等结果。”她说完这句就走了，脚步声在院里没了。
屋里只剩灯和洛璃。
“听见了吧。”青莲在识海里，声音里的慢悠悠没了，换成一种绷着的劲，“上古灵泉，残脉，泉底阵纹。丫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不是巧合。”洛璃把手札翻开，提笔，在争洞府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灵渊的阵纹认我的莲，残页的纸色和拓片同源，如今又来一条泉底的上古阵。一根线，穿了三处。”
她收笔，把玉佩从暗袋里摸出来握在掌心。
玉佩温了一下。
这一回，温得比之前哪一回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