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灵帖递上去的第三日,资源堂出了新章程。
章程不长:两座洞府,东岭那座争的人多,按老规矩排资历定了;药峰后山那座,只有洛璃和段朋举两人争,口说无凭,闯塔定夺——三日后,内门试炼塔,两人先后登塔,层数高者得。
孟青来传话的时候直摇头:“往年争洞府,排资历就排完了。今年闹到闯塔,十四年头一回。”
“是段师兄递的请战帖。”唐窈在旁边嗑着瓜子接话,“我打听清楚了,他放的原文是,‘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欺负新人’。哎哟,这话酸的,隔着三座峰我牙都倒了。”
闯塔那日,试炼塔底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试炼塔立在剑峰与丹峰之间的谷口,十三层,塔身灰扑扑的不起眼,可内门弟子都知道,这塔五年开一回,专考心性、战力、悟性三样,一层一关,闯到第几层,第几层就是你的名。十年来内门的最好成绩,就是十二层,闯塔的人还是段朋举。
规矩宣完:抽签定先后。洛璃抽了后。
段朋举先登。
他进塔的时候下巴还抬着,出塔的时候,半个时辰不到,塔顶十三层那盏灯,亮到了十二层。
塔底一片喝彩。十二层,十年最好成绩,还是他自己的。段朋举立在塔门口,整了整衣襟,冲四下拱手,声音放得全场都听得见:“承让。十二层,十年还是这个数,不是我不行,是这塔只有这么高。”
“稳了,这话他进塔前说了三遍。”唐窈扒着人堆往前挤,“姐姐,你听他那意思,你这新人能上八层就得烧香。”
“八层不少了。”洛璃活动了一下手腕。
“啊?”
“塔又不会跟我一辈子。”洛璃道,“看塔灵给不给面子。”
她登塔的时候,底下没人喝彩,只有嗡嗡的议论。议论的题目就一个:这位放走筑基丹的,能上几层。
塔里第一层,是个市集幻阵。人声、药香、讨价还价,样样是真。幻阵考心性,引人心里的念。
洛璃站了一会儿。
“看出来了?”青莲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这阵的三条引线,一条走财,一条走名,一条走旧怨。旧怨那条线上,织的是洛清鸢的脸。”
“看见了。”洛璃在识海里答,脚下不紧不慢,绕开三条引线,走的是中间那条没人走的道。
走完,一层过了。
第二层考战,第三层考悟。往上,三样掺着来,一层比一层稠。
到了第七层,塔外的人看不下去了,因为塔顶的灯,一层一层往上亮,亮的速度没停。
“八层了!”唐窈蹦起来,“九层!哎哟姐姐你慢点爬,我这心跳跟不上!”
塔里,第八层,洛璃“卡”住了。
这一关是丹火幻阵,满阵的火,认火不认人。她演得像模像样:三次冲关,三次被火弹回来,第二次还踉跄了两步,第三次才擦着火缝钻过去。塔底看的人,跟着她一惊一乍。
“哼。”青莲哼了一声,“演给谁看?”
“演给底下看。”洛璃喘得恰到好处,“十二层是段朋举的天花板。我要是顺顺当当超过他,太扎眼。挣扎着超过他,才是同龄人里蹦出来的天才,天才不吓人,妖才吓人。”
“分寸呢?”
“分寸是,十三层止步。”
她继续往上。九层,卡了半个时辰;十层,又卡;十一层,硬打了一场,打得袖口都“烧”了一角;十二层,塔灵把段朋举拦下的那一关,她闯了三回才过,闯过去的时候,人明显晃了两晃。
塔底下,段朋举的脸,从她第十层起就没缓过来过。
塔顶的灯,亮到了第十三层。
十三层,塔里没阵了。
一片空荡荡的白,白的正当中,坐着个影子。影子没眉没眼,可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塔灵。
“可还再上?”塔灵问。声音不响,却像从塔的骨头里透出来的。
塔底的人听不见这句,只看见塔顶的灯在十三层亮着,久久不灭——十三层之上,没有第十四层的灯。十年了,没人见过十三层里面是什么光景。
塔里,洛璃摇头。
“我的底牌,不在此处。”她说。
“哦?”影子歪了一下,“你身上带着的东西,也不是此处的东西。”
洛璃的心跳,漏了半拍。
“它看你识海那一株了。”青莲的声音绷起来,“别应话,走礼数,退。”
洛璃没有多问一个字。她朝那影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转身下楼。
下到塔门口,日头正好。塔底下静了三息,然后炸出来的声浪比段朋举那次翻了三倍,十三层!新人!破了十年的纪录!
孟青举着洞府归属的凭证往前挤,还没挤到,斜里先蹿出来一个人影。
段朋举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拦在塔门口:“不算!她一定使了什么,十三层我闯过!我知道十三层的规矩!她凭什么站着回来,我,”
“段师兄要不要再试一次?”洛璃侧身让开塔门,“塔还开着。”
“试就试!”
这话是他说出去的,收不回来。众人眼睁睁看着段朋举二度登塔,一口气冲到十二层,十二层过,人已脱力,他咬牙硬冲十三层:
塔门口一道灰影闪了一下。
不是打,是“送”。一袖之力,把段朋举整个人从塔门里送了出来,平平摔在塔前石阶下,“哇”地呕出一口血。
塔灵送客,还带轻伤。围观的没人敢笑,可憋着的比笑出来的更难受。
“十二层,伤在十三层门口。”洛璃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声音也不高,“段师兄,回头我把‘清查首功’四个字收了。你把‘十年最好成绩’六个字,也一并收了吧。”
唐窈在后头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嗷嗷叫:“十三层!姐姐你刚在十三层站了多久!里头到底什么样!哎你说话呀!”
“空屋子,坐着个老头。”洛璃接过孟青递来的凭证,收入袖中,“没意思。”
孟青凑近,压着嗓子:“洛师妹,塔灵十年没跟人说过话,方才你在顶层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塔灵……说什么了没有?”
洛璃收凭证的手停了半息。
“说了。”她抬眼,朝塔顶看了一眼,“它说,‘可还再上’。”
“那你怎么答?”
“我说,不急。”洛璃转身往外走,“这塔十三层到头了。我的路,没到头。”
她走出人群的时候,腰间那面稽查令佩牌碰了一下凭证的角,两样东西在袖子里贴着,贴出一声极轻的响。
没人看见。除了塔顶那盏,还没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