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交割那日,孟青亲自领着人把凭证、阵盘、门禁玉牌一并送到。
洞府在药峰后山半腰,一道石门,门里三间石室,一眼灵井。单看住处,比听雨小筑还俭朴,可人一进门,皮肤先知道了,灵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一口呼吸,抵得上外门打坐半天。
“啧啧啧。”唐窈进屋转了三圈,摸摸墙,摸摸井沿,“姐姐,就这灵气浓度,睡觉都在修炼。段朋举要是知道了,得再吐一口血。”
“他还躺着呢。”洛璃把阵盘一个个埋进门槛、窗棂、井口四角,“灵气好是真的,招人也是真的。树大招风的账,得先算在头里。”
“又布阵?你这洞府里三层外三层的,我进来都得报三道门。”
“三层不多。”洛璃埋完最后一个阵盘,掌心一缕莲光贴上去,无形无味,和布在丹房司领药窗那十七处留痕,是一个手法。“清查明面上结了案,暗地里的账没结。我如今一个人住在一座空了十年的洞府里,这地方在我手里出事,第一个说不清的就是我。”
“呸呸呸,不吉利。”唐窈赶紧啐了三口,啐完又凑近,“那……井底下那个,灵脉认主了没有?”
“还没试。”洛璃看了一眼那口灵井。井水黑沉沉的,一丝波纹不起。“素华师尊传讯说,认主要静夜,要一个人。你今日先回,三日后再来串门。”
“行行行。”唐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一个人当心。有动静就放讯,我脚程慢,韩烨脚程快!”
当夜,三更。
洞府里只剩洛璃一个人和一盏灯。
她盘坐在中室,先不急着动,只是把识海里那口莲池沉下去,沉到和洞府的灵气一个频率。一炷香后,青莲忽然动了。
不是说话,是躁动。莲池整池的水跟着晃,五瓣莲一齐朝着地下某个方向倾,像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喊它的名字。
“底下有东西。”青莲的声音里,慢悠悠的调子第一次绷紧了,“顺着感觉走。别开灯。”
洛璃摸黑起身,顺着那股牵引,从里间石壁上一道仅容一人的裂缝钻进去。缝后是暗河,暗河往下走了百来丈,越走越冷,越走越亮,不是灯光的亮,是一种青莹莹的、水自己发出来的亮。
暗河尽头,是一个地底石腔。
石腔中央,一汪泉。
泉水比井口那潭活得多,缓慢地流转着,泉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泉眼四周的石壁上,刻着一圈古纹,纹路沉在水汽里,看不全,可断口和走势,和灵渊遗迹的阵纹、和苦灯那卷残页上的古篆,是一路的。
“看出来了?”青莲的声音在发颤,不是怕,是馋,“上古灵泉的残脉。泉眼枯了几千年,可泉底的生机没死透,就这么一丝一丝地淌了几千年……”
“能吞?”
“废话。”青莲哼了一声,五瓣莲齐齐张开,“放我下去。”
莲池青光离体,顺着泉水探进泉眼。
光一入水,整汪泉活了过来。泉面上那层浮光碎成千万点,顺着莲光往识海里灌。洛璃闭着眼坐在泉边,只觉得丹田一寸一寸地充实,不是灵气那种充实,是更老、更沉的东西,像几千年攒下的家底,一夜之间开始归户。
“够了够了,省着点!”青莲在识海里喊,“这泉是细水,不是大河,吞急了毁脉!留一半,反哺一半——”
洛璃收了三成的量,掌心翻转,引一缕莲光送回泉眼。
光落进泉底的那一刻,泉眼四周那一圈古纹,亮了。
不是全亮,是亮了三处——三处古纹接了那缕微光,像三只睁开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缓缓转了半圈,又暗下去。
“……它在应你。”青莲的声音轻下来,“丫头,看见没有。这泉不是等主人,它是在认东西。它认的是我,或者,是和我同源的什么。”
“灵渊的阵纹认过我,玉佩热过三回。”洛璃盘坐在泉边没动,把这几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如今泉眼也认。素华师尊说这洞府‘选’我,不全是功勋之故——她说对了一半。不是洞府选我,是这底下的东西,在等我这株莲。”
“等它几千年了,就等你这一株?”
“说不准。”洛璃睁眼,内视识海。
莲池的水,清了一大截。池底那个酝酿中的轮廓,第六瓣的那圈淡影,这一夜之后,清楚得已经能数出瓣脉了。可瓣还是没顶破水皮。
“根壮了,瓣还差一口气。”青莲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甘,“这泉是好粮,管饱管壮。可要顶破这层水皮,得换一样东西,真正的灵种。不是当年灵渊里那一枚的成色,得比那更好。”
“哪儿有?”
识海里静了一会儿。青莲的声音再出来时,慢悠悠的,尾音里带着一种它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迟疑。
“西北。”
“西北哪儿?”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方向有一股气,剑气冲霄的那股,冲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一股气底下,压着我要的东西。”青莲顿了顿,“远。很远。”
“记下了。”洛璃起身,“先把眼下这三天过完。”
她摸黑回到石室,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外来了人。
不是生人。江砚白立在门外素袍,手里一枚符,见她开门,把符递过来,连门都没进的意思。
“护法符。”他说,“我亲手炼的。贴在洞府阵眼上,遇袭,我半炷香内到。”
洛璃接过来。符是好符,符纸上的剑纹一笔到底,中间没有一丝滞笔,这种符,画废一张就得重头再来,能成的,画符的人得全神贯注一整夜。
“多谢。只是阵眼三日就换,”
“洞府夜里有异动,瞒不住有心人。”江砚白打断她,“你的莲光、泉眼那三道古纹,昨夜那一亮,药峰后山方圆十里,灵觉好的人都该觉得了。塔灵多看你那一眼,我就知道这洞府不会安生。”
“所以?”
“我守三日。”他说,“三日之内,该来看的都会来看。看完了没动手的,往后才会真的不动手。”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看你自己。”江砚白看了一眼她身后漆黑的洞府,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闯塔那日,你止步十三层。塔灵问的那句,它十年只问过两个人。”
“另一个是谁?”
“沈决。”他说完这三个字,人就下了山道,没再回头。
三日,平安。
第三日傍晚,唐窈果然来串门,拎着一食盒点心,围着灵井探头探脑转了两圈,被洛璃连人带食盒送出门:“说好了静养,明日再来。”当夜,洛璃把这三天进出洞府的留痕光瓣收回来,一片一片验过,孟青送凭证时碰过门框,执法堂巡山的弟子绕过外阵,唐窈傍晚碰过井沿,全是熟脸,没有一片光瓣上,印着陌生的掌纹。
“清净。”她把光瓣收拢,正要收功。
识海里,青莲的瓣尖忽然竖了一下。
“外头。”它只说了两个字。
洛璃没动,人坐在石室里,耳朵贴着夜。西南方向,约莫十里外的山脊上,一点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一闪。
不是攻击,不是探查。是传讯符起灵的那一下轻颤,飞出去,眨眼就没了。
“谁在十里外发讯?”
“不知道是谁。只知道讯里会有什么。”青莲的声音沉下来,“药峰,洛璃,得了洞府。八个字,够了。”
洛璃坐在原地,把那枚护法符从阵眼上取下来,翻了个面,又贴回去,贴得比原来更正。
“让它记。”她吹了灯,“账上添一笔罢了。这一笔,迟早也归我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