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到手后的第十日,唐窈来报信。
这回她学乖了,进洞府前先在阵外报了三道门,进门也不蹦了,捧着一食盒点心坐到石桌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姐,两桩事,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先听坏的。”
“我坊市的眼线说,洛清鸢不对劲了。”唐窈掰着指头数,“眼线跟丹符铺子的掌柜混得熟,掌柜说,她上个月还隔三差五来买敛息符,这个月一回都没来。人倒是来过两趟,可掌柜说,她如今站在柜台前,一炷香能来两个来回,问的还是那几样符,不像买符的,倒像在等什么人。”
“不买敛息符了,有两种可能。”洛璃捏着茶杯慢慢转,“一是她不忌讳被人发现气息了,二是她的气息已经敛不住了。”
“还有更邪门的。”唐窈咽了口唾沫,“眼线隔着三条街远远瞧过她一回。说她站在那儿没动,可眼线就是不敢多看第二眼,说浑身发毛。姐姐,一个被削了灵根、禁足在院里的人,凭什么让人发毛?”
“凭她身上的东西换了。”洛璃放下茶杯,“好的那桩呢?”
“好的在这。”唐窈从食盒底下摸出一枚养着微光的玉符,推过来,“我把你上回布在东南荒林外那个转讯节点上的留痕收了一片回来,按你教的法子养着,三日光瓣还活着,上头存了些东西。”
洛璃引一缕莲光入瓣。光瓣里的留痕一层一层显出来,没有掌纹,是讯息的碎片,两道传讯符夜里掠过节点时,被光瓣扫下来的讯尾。
第一道碎片只有五个字:血契已成,赐魂灯。
第二道碎片更短:教中知道祛煞丹。
识海里,青莲的瓣尖竖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血契。万魂教的入门礼。滴血入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入了血契的人,修为是借来的,涨得快,烧得也快。丫头,你那位堂姐,如今是人家的一根灯芯子了。”
“魂灯在她手里吗?”
“灯不在她手里。”青莲哼了一声,“灯留在教里,她只是芯。这是投名状里最毒的一种,血一递出去,往后想反悔,人家捻一根灯芯的事。她那身修为涨得邪门,散功重修都未必有那么快,就是这个路数。眼底血丝隐现,也是血契烧的。她如今是炼气巅峰,那不是她的气,是借来点灯的油。”
洛璃把光瓣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指尖在第二道碎片那“祛煞丹”三个字上停住不动。
“他们要的是丹方。”
“要什么丹方?”唐窈凑过来。
“祛煞丹。”洛璃道,“清查折了他们一个祁松,伤的却是整张网。网上那些魔修,如今伤了病了,不敢走明面上的丹房抓药,只能自己炼。他们要祛煞丹的方子,是给伤员保命的。”
“那姐姐,咱们要不要,”唐窈做了个捂住的手势。
“不捂。”洛璃站起身,“堵不如引。他们要方子,我就给他们方子。”
“给真的?!”
“给假的。”
当天夜里,洞府石室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案上摊着祛煞丹全卷的真本,旁边铺着一沓白纸。洛璃先照真本工工整整抄了一遍,抄完搁下笔,才开始动手脚。
祛煞丹一共十一味药,她只动了三处。地髓根的分量从三钱改成三钱半,多出来的半钱,寻常炼丹人只会当成抄手的误差,可入了炉,药性落地要慢上一拍;紫参皮引的下序从第四序挪到第六序,原本压药的那一道,从此压了个空;再添一味不起眼的辅药,叫蛇衔草,药典上写的是安神,可它要是遇上魔修丹田里养出来的煞气,安神的药就变了性子。
“蛇衔草安的是神,锁的是血。”洛璃一边落笔一边跟识海里说话,“服丹的人自己觉不出来,只当是伤没好利索,接着练功,接着服丹。魔功越练,煞气越重;煞气越重,这味药锁得越紧。等他们发现方子有鬼的时候,三个炼丹的魔修,丹毒已经入骨了。”
“狠。”青莲评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上,“但还不够。”
“哪里不够?”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万魂教里未必没有真懂药的,万一有人拿丹去验,一炉废丹出来,你这三处改动就露馅了。”青莲的瓣尖晃了晃,“给我腾出半页来,我再加一道东西。”
洛璃依言在方子末页留了半页空白,掌心引出一缕莲火,把火头压到只剩针尖那么一点,落在纸上一掠而过。掠完,纸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印记,寻常灵力探不出来,纸看着还是白纸。”青莲说,“可只要有人服过这方子炼的丹,丹毒一入体,印记就跟着药性走,药性走到哪,它就记到哪。魔修把丹毒练回教里去,印记也一路跟回教里去。万魂教的名册上、血契的灯库里、经手丹药的每一只手上,它一路烧过去,一路留痕。”
“你能看见它烧到哪儿吗?”
“我看不见,留痕光瓣能收。”青莲道,“你先前布了十七处节点,往后往万魂教那个方向再备着些。印记烧过哪一处节点,节点上你的光瓣一收,讯就回来了。”
洛璃把伪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罢吹干墨迹,卷起来收进药囊。
“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她看向唐窈,“投放。”
“我来!”唐窈一拍胸口,拍完又缩了缩脖子,“可、可是怎么投?总不能我拎着方子去敲她的院门吧?”
“不用敲她的门,你只要丢一个地方。”洛璃问她,“清鸢安插在药峰的耳目,如今是谁?”
“药峰丹阁那个管领料的小弟子,姓元,叫元宝儿,你还记得不?”唐窈掰着指头回忆,“上回我查那四百二十一枚玉简的时候,这小子的名字在三十七人名单边上挂过号,只挂了个‘接触频繁’,没进正名单。洛清鸢被罚之前,管过他半年的杂务,管得挺亲热。”
“接触频繁,又不进名单,正是外围的耳目。”洛璃点头,“耳目通消息,也通东西。方子从他手里过一道,清鸢才信是真的。”
“那元宝儿那边,怎么让他‘捡’着?”
“你明天去丹阁领药。”洛璃把伪方封进一只最寻常的灰布药囊,“领完药,在丹阁外的石阶上坐着等画押。等的时候翻文书,翻到第三份,就翻出这只药囊。你要装作随口跟旁边的人抱怨一句,‘素华师尊新定的方子,抄得我手酸,借我看看的那位师兄又催’。抱怨完,起身走人,药囊落在石阶上。”
“就落在石阶上?”唐窈眨眼,“元宝儿在丹阁里当差,他要是出来扫一眼,”
“他一定会出来。”洛璃道,“你那句抱怨,是抱怨给丹阁里的人听的。‘素华师尊新定的方子’,这几个字对一个耳目来说,比灵石还重。他不出手才奇怪。”
“那我走了之后,回来药囊没了,我说什么?”
“你回去找。找半个时辰,骂骂咧咧地找,见人就问,问到元宝儿脸上。他会说没看见,你说算了,回去重新抄一份,这事就算了结。”
唐窈捧着那只药囊,捧了半天,忽然咂摸出味儿来:“哎,姐姐,这局绝了。丢了、找不回、再抄一份,从头到尾,我是个马大哈,你是个不知情的,方子是‘丢’的。他们拿着方子出了事,想回头查,查到丹阁外一道石阶,线就断了!”
“记住,戏要做全套。”洛璃叮嘱,“丢了东西的人,第二天还得懊恼,被人问起来得恼羞成怒,别笑场。”
“放心!”唐窈把药囊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我五岁就丢过我丫鬟的胭脂盒,演丢东西,我是祖师爷级的!”
次日午后,唐窈去了丹阁。
韩烨按洛璃的安排,远远缀在丹阁对面的茶棚里,名义上是歇脚,实际上那双眼就没离开过石阶。他一碗茶续了三回水,续到第四回的时候,看见唐窈从石阶上起身,拍了拍衣摆走了。石阶上,一只灰布药囊压在半份文书底下。
又过了两刻钟,丹阁里出来个圆脸的小弟子,出来晒药筛。晒到一半,眼睛瞟见石阶上那只药囊,手上的筛子停了。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人,就走过去捡起药囊,捏了捏,捏出里头一卷纸的手感,站在原地翻开,翻到第三页,手顿住了。
小弟子把药囊塞进怀里,药筛也不晒了,转身回了丹阁。
当晚,洛璃布在东南传讯节点上的留痕光瓣收回来一片,瓣上的讯尾碎片只有四个字:货已到手。
识海里,青莲哼了一声:“鱼咬钩了。方子末页那道印记,从今夜起,开始烧。”
洛璃坐在洞府石室里,把那片光瓣归了档,将手札翻到洛清鸢那一页,提笔在“望月崖三更”底下添了三行小字:血契已成,魂灯入教,伪方入网。
写完,她又盯着“伪方”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笔尖蘸墨,在页边补了最后一句:此方服者,丹毒随魔功增长而深。她练得越狠,烧得越透。这条线,一路烧进万魂教的名册。
“姐姐。”唐窈那边回了讯,玉符里她的声音压着,却压不住兴奋,“成了成了,元宝儿捡走了!对了还有个事,我今日在丹阁听见个闲话,说洛清鸢禁足期还没满,这几日却在药峰外头的山道上露过两回面。有人问她,她说‘领罚抄经’。姐姐,抄经能抄到山道上去?”
“她这是在给自己挪窝做铺垫。”洛璃收了玉符,“抄经是个筐,往后她进丹阁、近药峰,都能往这个筐里装。让她装去。”
夜里,洛璃又去了一趟地底石腔,在灵泉边盘坐了半个时辰,收了三成的灵泉精粹反哺回去。回石室的路上,她在暗河边站住了脚,因为识海里青莲忽然开了口。
“算日子,望月崖三更,还有五天。”它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记着。伪方要烧进名册,得三个月起步,烙印走得慢。五天后的望月崖,你去,是听接引的暗号、看那个口子怎么开,对吧?”
“对。”
“那我去干什么,你想过没有?”青莲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分,“万魂教的接引使、魂灯、血契,这些路数,我在灵渊底下躺着的那几千年里,闻见过。同样的味。”
暗河的水声在黑暗里哗哗地流。洛璃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早就知道万魂教?”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味。”青莲说,“灵渊当年为什么塌,我不记得了。可塌之前那股味,和这股味,是一股。”
洛璃抬起脚,继续往石室走。黑暗里她的步子不快,声音也不高。
“那就更该去望月崖了。旧账新账,原来是一本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