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到第三夜，江砚白出事了。
洛璃是在石室里察觉的。识海里青莲的瓣尖猛地竖起来，她人还没起身，护法符先烫了，阵眼上那枚符，符纸上的剑纹一根一根地亮，亮得像要烧穿纸背。
“外头。”青莲只说了两个字，“不是外人来了，是那个守门的人在散。”
洛璃推门出去，山风扑面。洞府外的空地上，江砚白半跪着，一只手拄剑，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他周身的剑气已经压不住了，一道一道往外钻，把他素袍的下摆割成了布条。他抬眼看她，只来得及说半个字：
“退，”
一口血喷在山石上。
血落下去，石面裂了。不是血砸裂的，是血里带出来的剑意，入石三分，石纹从血点往四下炸开，像蛛网。
洛璃没退。她冲过去的头一步就被剑气割了手背，第二步她引出莲火，一层薄薄的青光裹住自己双手，硬从剑气的缝里探进去，扣住了他的腕子。
腕子底下，经脉是烫的。她闭眼，鉴灵顺着腕脉往里走，走到丹田外围，看清了里面的光景，喉咙里倒吸了一口气。
一道灰白色的剑意，横在他的经脉里，撞，来回地撞。撞到哪里，哪里的脉壁就裂一线。那不是乱的，它有方向，往丹田撞，往心脉撞，往识海撞。
“看清楚了？”青莲的声音绷着，“这不是病。这是有一件东西被封在他体内，封了很多年，封条旧了，这东西在挣。”
“他知道自己被封了东西？”
“封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谁会一点不知道。”青莲道，“多半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底细。你现在没工夫跟他问，脉壁再裂三处，人就废了。稳住心脉，先。”
洛璃一手扣着他的腕子，另一只手的莲火贴上他的膻中。
“江师兄。”她开口，声音稳得不像在救人，“听我的。别压它。你越压，它撞得越狠。”
江砚白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压不住……很多年……没这么……凶过……”
“因为你在我的洞府外守了三天。”洛璃道，“三天，你把自己压到极限了。现在换我来压。你只做一件事，数息。一呼一吸，跟着我的火走。”
火从膻中进去，一寸一寸地贴上经脉。莲火不烈，是温的，像一双手在脉壁内侧把裂开的地方一处处抚平。剑意撞过来，撞在火壁上，撞散一层，又聚起来再撞。
洞府里，唐窈正好夜宿在客室，听见动静冲出来，一看到满地剑气，腿都软了半边，可她没跑，反手把门禁阵全开到最紧，又搬了三面阵盘堵在空地外围：“姐姐！外头我看着！阵我顶着！要什么你说！”
“传讯素华师尊。”洛璃头也不回，“原话：江砚白剑煞大发作，剑气反噬，血落石裂。请她传方。”
素华真人的回讯来得极快，快得像人一直守着讯。传过来的方子分三路：一，镇字诀，取他本命剑意反引，以剑镇剑，四十九息一转；二，续脉膏，药峰主阁第三柜青玉盒，取来敷脉门七处；三，以火养血，火要温火，要能续生机的火。最末一句只有四个字。
“火，你有。”
洛璃看到这四个字，掌心的莲火又稳了三分。
续脉膏是唐窈去取的。她抱着青玉盒从山上滚下来似的冲回来，进门时摔了一跤，盒子举得比头还高，膝盖磕出血都没顾上看。七处脉门，洛璃一处处点上，点上之后，剑意每撞碎一层膏药，莲火就跟着补进一层生机，一边拆，一边修，一整夜就在这么拉锯。
最难的是四十九息一转的镇字诀。江砚白本命剑意引出来的时候，是往外抽的，抽得他整个人抖成一团，洛璃的双手扣着他的腕子就没换过位置。剑气顺着他的脉走到她的指尖，她的掌心早被割开了一道又一道，血顺着他的腕子往下淌，淌进石缝里，她没松。
“松手。”江砚白在某一息里挤出这两个字。
“闭嘴，数息。”她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道灰白剑意撞了最后一轮，慢了，缓了，退回丹田深处，伏了下去。
石室里外，满地剑痕。江砚白躺在客室的榻上，气若游丝，但脉是匀的。唐窈守到天亮，人是懵的，被洛璃一句“去睡”打发进了另一间屋，倒头就着了。
日头爬到半竿，榻上的人醒了。
江砚白睁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屋顶，是一只手。洛璃坐在榻边，两只手掌缠满了药布，布底下渗出来的血色，深一块浅一块。那是剑气割的，一夜割出来的。
他看着那双手，喉头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为什么？”
“你为我守了三天风，我为你熬一夜火。”洛璃把两只手收回袖子里，“本来两清——才怪。利滚利，江师兄，三天换一夜，你欠的，得拿真话还。”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挪了一格。
“我的剑煞。”江砚白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不是天生的。”
“我知道。我昨夜看清了。那不是病，是封在你身体里的东西，在挣。”
“十四年前，我七岁。”他看着房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宗门收我的时候，我体内已经有了它。收我的长老说，这东西是封进来的，封它的人，不知是谁。为什么封在我一个七岁孩子身上，也没人知道。只知道它每逢我力竭就发作，一年比一年凶。剑峰养我教我，一半是栽培，一半是看着我，”
他说到这儿停住，像是后头这句在嘴里滚了很久，才吐出来。
“剑峰的档里，我翻到过一页残记。封它的路数，和一桩上古旧案有关。档上只有两个字，叫‘裂缝’。”
裂缝。
洛璃坐在榻边，人没动，可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识海里，青莲的瓣尖齐齐竖了起来，连那股慢悠悠的调子都没了。
裂缝，封印，上古。她识海里躺着一株从灵渊底下出来的青莲；她母亲的手札里，写过一个她至今没读懂的词，归墟。青莲说灵渊塌之前的那股味，和万魂教的是一股。如今又来了两个字，裂缝。
一根线，又要往一处穿了。
她把翻上来的心思一层一层压下去，压到最后，开口的语气还是平的：“江师兄，你欠的真话，今日算还了利息。本金，先记着。”
“本金？”
“等你我能把各自的秘密，摆上同一张桌子的那天。”洛璃站起身，去给他倒了盏温水，搁在榻边，“到那天，你告诉我裂缝封的到底是什么，我告诉你我识海里那株莲是从哪来的。两桩事一起解。”
江砚白撑着坐起来一点，接过水盏，喝了一口。喝完，他看着她，看了半晌。
“你的秘密，和我的剑煞。”他说，“是一个源头？”
“我不说，你猜。”洛璃收拾药箱，头也不抬，“猜对了也不算你还清，本金照记。”
她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正经的：“三日之内，不许运剑气。镇字诀今日起停，改贴我给你的温脉符。还有，”
“什么？”
“往后发作之前，提前一个时辰给我传讯。”她说，“别等我看见你的血把石头砸裂了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药箱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江砚白坐在榻上，看着那盏空了的水，看了很久，才慢慢躺回去。
屋外，唐窈睡到半晌午才爬起来，顶着鸡窝头冲进主室，第一句话就问：“姐姐！成了没有？江真传活没活？哎哟我昨晚摔那一跤，”
“活了。”洛璃正在重缠手上的药布，“你膝盖上还有一道口子，过来，我顺手给你上药。”
“就一道口子，不碍事不碍事，”唐窈嘴上说不碍事，人已经一屁股坐过来了，坐下来又想起什么，凑近了压低嗓子，“姐姐，我昨夜传讯师尊的时候，师尊回方子回得也太快了吧？快得像她整宿没睡，就守着讯等动静。你说，师尊是不是早就知道江真传身上有这毛病？”
洛璃缠药布的手顿了半息。
“有可能。”她把布头掖好，“这笔账，也记下。往后一块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