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白养伤的第三日，留痕网出了动静。
先是两处。东岭和东南荒林的两个节点，傍晚收光瓣回来，瓣上没有掌纹，也没有讯尾，只压着一片极淡的浊气印，像有什么东西从节点旁边经过，顺手“闻”了一下。次日清晨，第三处节点也传回同样的印子，这回印子深了一层。
洛璃把三片光瓣并排摆在洞府石桌上，掌心引出鉴灵，一寸一寸地过。
过完，她坐在原地没动，坐了足有一盏茶。
“看出来了？”青莲的声音慢悠悠地起来，可尾音是沉的，“什么等级？”
“金丹后期。”洛璃道，“血河阴煞，浓得能拧出水来。这个人从三处节点旁边走过去，每一处都停了一下。他不是路过，他在找我们的布点。”
“找布点做什么？”
“反收网。”洛璃把三片光瓣收拢，起身，“我们用留痕钓他们，他反过来用气息钓我们的留痕。他在数，我们布了多少处，布在哪几个方向。数完这一圈，他就知道清查组的手伸到了哪儿。”
她当夜去了执法堂。
玄诚子听完，第一句话是：“确定是人到了，不是讯到了？”
“留痕认气息不认讯。”洛璃把三片光瓣放上案头，“这印子是活的气息压出来的。人在青冥宗外围三十里之内，而且三日之内挪了两处，他在往里缩。”
玄诚子的手指在案上敲，一下，两下，第三下没落下去，先问了一句：“金丹后期的魔修，孤身到我青冥宗外围转悠。他是疯了，还是他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他有。”洛璃把那半页名录拓样铺开，指在末尾那一行朱圈上，“药引名录，上上之引。祁松死前说过，圈她名字的是分舵主亲笔。如今清查掀了他的网，他亲自来看一眼，这口‘药引’还跑不跑得掉。”
屋里静了一息。江砚白也到了，站在案边，伤还没好利索，脸色发白，人却站得笔直。他盯着那三片光瓣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分舵主本人。赤面。”
“分舵主。”玄诚子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第三下终于落下去，“传令。第一，明面上清查正式收档，理由是线索中断、主犯身死，各峰撤哨一半，让他看见我们收手。第二，暗地里稽查布点收缩到药峰周围三十里，一寸一寸收。第三，药峰的双岗改成暗桩，明面上一个不留。”
“他既然在嗅我们的布点，收缩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他闻到的是松，不是紧。”玄诚子道，“网收口的时候，最忌讳让鱼看见网绳。如今鱼自己在往里游，我们只要把最后那个口张好。”
布置下去的当夜，外围的暗哨果然回了一桩眼见的事。
二更时分，宗门外围西南二十里的乱石岗上，两个执法堂暗哨伏在岩后，看见岗上来了一人一鬼。前头那人一身暗红罩袍，脸上一副铜面，铜面只露出眼，看不清眉目，身量不高，可他往乱石上一站，方圆十丈的草全蔫了。后头跟着的那个，半个身子缩在袍影里，走得极慢。暗哨借着月色看了一眼那人的脸，回来汇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说左边那半张脸跟枯了的老树皮一个样，一边走一边往下掉渣。
“何九幽。”洛璃听到这半张脸，就报出了名字，“血河大计折在他自己手上的人。重伤初愈，半边枯败，是血河秘法续的命。他跟着来了。”
“一个金丹后期的分舵主，带一个废了半边的枯人。”玄诚子皱眉，“带他做什么？累赘。”
“不是累赘，是刀。”洛璃道，“何九幽对我恨到骨头里。赤面带他来，是要让他亲手补上血河大计，分舵主借刀，刀自己乐意。这种刀，比养的死士还顺手。”
江砚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他们上乱石岗做什么？那地方看不着药峰。”
“看不着峰，看得着脉。”洛璃道，“乱石岗是药峰地脉的延伸，他去那儿是俯下身听脉的。”
这话当日夜里得了印证。识海里青莲看完暗哨的回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红袍子在乱石岗站的地方，正压着灵泉残脉的一条支线。他是在品地脉，品到你这口泉了。”
果然，暗哨的第二桩回报里，红袍人在乱石岗顶站了一炷香，临走前，铜面朝着药峰后山的方向抬了抬，像是在点头。哨子离得远，只听清一个词，夜风送过来，就那么一个词。
“温床。”
洛璃把这个听来的词转述给玄诚子和江砚白，屋里又静了，这回静得更长。
“好一处灵泉洞府，天生的药引温床。”玄诚子把哨子断断续续补全的那半句拼出来，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他不光知道你是药引，他连养药引的地方都相中了。丫头，他这是要把你连根带地一起收。”
“收不收得走，得看他的口袋够不够大。”洛璃把手札翻开摊平，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敲的不是丧气，是点子，“两位，我先问一句，药王祭是不是就在这几日？”
江砚白答：“五日后。药峰每年一回的大祭，全峰弟子下山去主峰观礼三日。这是祖上传下的例，改不了，也没人想过改。”
“他等的就是这个。”洛璃把日期写在手札上，圈了一个圈，“全峰下山，药峰空了，护阵守祭去了，我的洞府就是整座山上唯一亮着灯的地方。调虎离山，他连虎往哪儿赶都替宗门安排好了。拿祖宗的规矩当刀使，这种打法，很赤面。”
“祭典可以改期。”玄诚子道。
“不能改。”洛璃摇头，“一改，他就知道我们看见他了。他收手退回外围，这一网又得从头撒。长老，他金丹后期，我一个人对上，胜算是负的，所以他必须来，必须以为我不知道，必须在最轻敌的时候走到离我最近的地方。这一仗打的不是修为，是谁先眨眼。”
玄诚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你想怎么打？”
“祭典照办，弟子照下山。”洛璃道，“药峰留人，只留三层。第一层是暗桩，藏在明面上撤空的岗哨里，他的眼睛看哪儿，桩就动哪儿。第二层是江师兄，藏在我洞府外阵的地脉里，他进了外阵你不动，他碰内阵的门，你封他的退路。第三层，”
她顿了顿。
“是我。我在洞府里，点着灯，炼着丹，当我的药引。”
“不行。”江砚白开口很快，快得不像他。
“听我说完。”洛璃看他一眼，“药引是我，网是我布的，留痕认的是我的莲光。换了别人坐镇，留痕收不回来，暗桩传不了讯，这一网从收口那一步就断了。我必须坐在那儿。不是送死，是收网的人得攥着网的绳头。”
江砚白还想说什么，被玄诚子抬手压住了。老头看了她半晌，从案头取过那面铜底金字的稽查令佩牌，往她面前一推。
“佩牌带上。这一次，持牌不但可调案档，可调执法堂外围所有暗桩。”他站起身，“绳头我给你。但收网的时辰，得由老夫来定，你传讯，我落令。丫头记住，饵可以是你，钩不能是你。”
“饵和钩，本就是一个东西。”洛璃收了佩牌揣进怀里，“他咬的是钩，看见的是饵。长老放心，我这钩上是有倒刺的。”
出执法堂的时候已过三更。江砚白跟她走了一段山道，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岔路口，他停了步。
“三日。”他说，“我的剑煞，镇字诀停了，温脉符在贴，三日能回到七成。”
“够了。”
“不够。”他看着她，“七成对金丹后期，封不死他的退路。所以这三日我不光是养。”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简递过来，“剑峰镇岳剑阵的总纲在此。你识阵比我快，这几日帮我看一处——泉眼那三道古纹，能不能并进剑阵的阵眼。上古的东西和上古的东西，未必说不上话。”
洛璃接过玉简，指尖在简上停了一下。
“你是想说，裂缝封的东西，和泉眼认的东西，也许是同一路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江砚白道，“但三日之后那一战，你的洞府就是战场，地上地下得一盘棋。棋盘上的东西，得都认你。”
他转身往剑峰的方向走了。洛璃站在岔路口，把那枚玉简收进怀里，和稽查令佩牌贴在一处，两样东西在袖中碰出一声轻响。
识海里，青莲慢悠悠地开了口：“算一算，三日养伤，三日布阵，三日里何九幽那半张枯脸，正对着你的方向掉渣。丫头，这一网你打算网几条鱼？”
“两条。”洛璃往洞府走，步子不快，“一条赤面，一条何九幽。”
“胃口不小，口袋呢？”
“口袋也现成。”她说，“洞府底下那口泉，认我。他要温床，我就让他知道，床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