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祭开祭那日,药峰是真空了。
天不亮,钟鼓齐鸣,全峰弟子换上祭服列队下山,浩浩荡荡往主峰去。山道上的笑语顺着风飘上来,飘到后山半腰,就淡了。洞府一带静得能听见灵井里水滴落底的声音。
留守的人各自归位。江砚白埋进外阵地脉的暗口里,人贴着土,气息敛到和山一体;唐窈和韩烨带着执法堂的十二名精锐,分三处伏进撤空的岗哨,个个罩了敛息符。洞府里,洛璃点着灯,摆开丹炉,炉里温着一炉最寻常的养气丹,药香一缕一缕往外飘,飘得像真有那么回事。
只有一个人是临时多出来的。小翠,药峰分派留守打杂的小侍女,十四岁,祭典轮不上她去,被管事打发来后山给各处空置的洞府掸尘锁门。她掸到半下午,掸到洛璃洞府外,隔着阵探头探脑,被洛璃叫了进来。
“姐姐,我、我就是来锁门的。”小翠捧着掸子,站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丹炉上瞟,“管事说这处不锁,可名单上写了,我得来问一声,画个押。”
“画吧。”洛璃把门禁玉牌递给她,“画完早些下山,天黑前山路不好走。”
小翠画了押,却磨蹭着不走,鼻子一抽一抽的:“姐姐炼的这个丹,好香啊……我娘咳喘好几年了,这丹,能、能治不?”
“养气的,不治咳喘。回头我给你配一副正经治咳的。”洛璃给她塞了一包安神的香囊,“拿去。今日天变了,山里不干净,下山走大路,别回头。”
小翠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外阵的边儿上,天色却已经沉了。山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把山道浇成一条滑溜的泥河。她缩着脖子往回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怯生生隔着雨喊:“姐姐!路太滑了,我、我能在你檐下躲一阵吗?就一阵,雨小了我就走!”
洛璃看了看天。雨是横的,云是黑的,压得极低。
“进来。”她开了阵门,“躲雨可以,但今夜不管多晚,你都得待在屋里,我炼丹怕吵。出了这间偏房,惊了我的丹,我要拿你是问。”
“哎哎,我保证不动!”小翠抱着掸子钻进偏房,把门带上了。
洛璃回到中室,坐下,往炉里添了一味药。
识海里,青莲开口:“雨是那个红袍子带来的。血河阴煞重的人过境,天上水汽都得跟遭了灾似的。”
“我知道。”洛璃把袖口的护腕紧了两扣,“他挑的日子也不错,子时阴气最重,血傀的劲是白日的三成往上。”
子时刚过,雨停了。
停得突兀,像有人伸手把雨捏住了。天地间一静,静得连虫都不叫。
然后,四道血影破空而来。
它们不落地,在洞府四方各悬了一悬,才砸进泥地里。血影落地即凝,凝成四具人形的傀儡,浑身暗红,皮肉像冻住的血,脸上的五官是刀刻出来的,刻得潦草,鼻子只有两道豁口。四具血傀一站定,四方的遁口就锁死了,东、南、西、北,每一处都在它们的阴煞笼罩之下。
云头之上,立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暗红罩袍、铜面遮脸的,负手俯瞰整座洞府。后头那个半张脸枯败的,按着一柄弯刀,站在稍低一层的云气上。
“小丫头。”铜面后传出来的声音又慢又平,像在药柜前挑药材,“委屈你,做一味药引。”
他话音未落,四具血傀齐齐扑向洞府大阵。
阵光应声而起,青蒙蒙一层,罩住整个洞府。血傀的爪子抓上去,一阵刺响,阵光凹出四个深坑,抖,颤,肉眼看得出来地在变形。
“撑得住。”青莲在识海里报数,“一具血傀顶得上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四具一起,你这阵能吃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给你补。”
“用不了一个时辰。”洛璃端坐阵眼,双掌按地。
掌下,莲火顺着阵纹爬出去。火走得快,眨眼爬满整座大阵,阵光从青蒙蒙变成青里透红,红的是火。最先进来的两具血傀爪子还扣在阵上,火顺着它们的爪子倒烧回去,烧进腕子,烧进肩头,暗红的皮肉冒起黑烟。傀儡不懂退,火就一直烧,烧到它们胸口的符枢“滋”地一声,两具傀儡齐齐后飞,摔进泥里,砸出两个坑。
剩下两具换了打法,不再硬抓,绕着阵转,一边转一边往阵上喷阴煞,一口一口,像给阵光泼脏水。泼一口,阵光暗一分。
洛璃左手没离开阵眼,右手掐诀,识海莲池的水面一荡。
“分身。”
一朵莲影自她背后升起,落出体外,落地成人,和她一个身量,一个眉眼,只是周身笼着淡淡青光。莲影分身一分为二,一个守在阵眼旁替她护住侧翼,一个直接从阵光里穿出去,迎着那两具绕圈的血傀,指成莲瓣,瓣上带火,一记一记往傀儡的符枢上点。
傀儡打人靠横,分身打傀儡靠准。三招之内,第三具血傀的符枢被点穿,僵在原地,轰然散成一滩血泥。
偏房里,小翠扒着窗缝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瘫了,抱着掸子在墙角哆嗦,嘴张得老大,愣是没敢喊出声。
云头上,铜面侧了侧,像是对身后说了句什么。何九幽从云气上踏下来了。
他落在阵前,枯掌按上阵光。那只手按下去的地方,阵光不是被打凹的,是烂的,一层一层往下剥皮,像被什么东西啃。他一边啃一边笑,枯败的半张脸笑起来,好的那半边跟着歪。
“洛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望月崖的账,今夜我收利息。”
阵幕被他撕开一角。
就是这一角。
洛璃等的就是这一角。她左手离了阵眼,右手三指并拢,往前一引。阵幕的破口处,埋了两天的三式剑意同时发动,第一式“守”,一道剑光横在破口内侧,封死他探进来的手;第二式“断”,剑光一折,斜斩他枯掌的手腕;第三式“引”,不攻他,引的是暗处埋了两天的另一道剑。
山腹里,一道剑光冲天而起,贯进破口,快得何九幽连收手都来不及,整个被剑光顶得倒飞出去,倒飞十几丈,撞碎一块山石才卸了力。
江砚白从地脉暗口里长身而出,落在阵前,剑尖指着何九幽摔的方向,人不动。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亮起了火。三处空岗里,唐窈和韩烨带的人齐齐现身,十二名执法堂精锐,火把齐燃,把洞府方圆一里围成一圈火墙。唐窈嗓门是压着的,可压不住那股劲儿:“网,收!”
合围成的一瞬,四方遁口重新落锁。这次锁的不是血傀的阴煞,是执法堂的锁灵桩,十六根,四角各四。
云头上,铜面负着的手,终于抬起来了。
他没动怒,也没退。他只是把铜面抬起来,对着阵前那道剑光,对着围成火墙的十二个执剑的人,对着阵眼里端坐的洛璃,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了足足三息。
“小丫头。”他缓缓地说,“祁松死得不冤。”
他抬手,往袖中一探。
赤面的袖子里,还有底牌。洛璃在阵眼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只袖子的阴影比先前深了一圈,深得不像袖子,像一个口子。
“稳住。”识海里,青莲的声音一字一顿,“这一网收是收上了,可鱼比网大。丫头,接下来半个时辰,看谁先眨眼。”
洛璃扣住阵眼的手,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