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面袖子一抖,先出来的不是法器,是一声笑。
那笑声隔着铜面闷闷地滚出来,越滚越大,滚得四面的火把火苗都跟着颤。
“好一张网。”他笑够了才慢慢说,“织了三天,就等老夫钻进来?小丫头,你把老夫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那条塘里的鱼?”
“不是鱼。”洛璃坐在阵眼里,声音不高,“是诱饵。你以为你在收药引,我在收你。”
铜面后头静了一息,然后袖袍挥落。
四具血傀,被莲火烧开的两具,被剑光顶飞的残躯,还有僵在原地那一具,齐齐炸了。炸得没有征兆也没有声势,四团血雾噗地一声同时散开,散开之后才涨,一息涨成一丈,三息涨成十丈,眨眼铺满了洞府四周一里地。血雾贴着地走,漫过泥地,漫过山石,漫过锁灵桩,火墙被它一根一根浇灭,火苗在血雾里挣扎两下就熄了。
“闭气!”韩烨的吼声第一个炸出来,“血雾噬灵力,别用功法!”
吼晚了半拍。血雾里已经有人栽倒,靠南那组四名精锐,闷哼都没出一声,齐齐软倒在泥水里。唐窈反应快了那么一线,捏着避秽符往脸上拍,拍完去拽地上的同门,拽一个拖一个,手指头都在抖。
“姐姐!雾要过来了!”
洛璃早就动了。
她离开阵眼,双掌一合往外一分,识海莲池整个掀了个底朝天。莲火这回不是一缕一缕地放,是潮。青里透红的火潮从她掌心推出去,推成一圈火浪,贴着地面往外涤荡,血雾碰上火浪就嗤嗤地烧,一层一层往回缩。
火潮过处,她再把莲光铺成罩。一层薄薄的青光罩,一个一个往倒地弟子身上扣,罩住口鼻,护住灵台。被罩住的人呼吸立刻顺了,有几个撑着爬起来,架起还没缓过来的同门往莲光罩底下退。
“往我这儿聚,都进罩子!”洛璃一边放火一边点罩,声音稳得像在点药名,“三息一个,别抢!”
“撑多久?”青莲在识海里问。
“多久都撑。”她答,“人一个都不能少。”
倒地的十二个人,十一个重新站了起来,剩一个重伤的,被唐窈半拖半抱地拽进了莲光罩。
血雾烧到第三圈,火潮和雾僵住了。雾往上退,退到半空凝住,不再缩,也不再进。
云头上没人了。
“脚下!”江砚白的剑尖点地的同一瞬,洛璃也觉出来了。地脉在颤,颤得又急又密,灵泉残脉的支线在洞府底下全线绷紧,有什么东西顺着地脉的血路,一眨眼就贴到了阵前。
血雾正中,一道人影从地里长了出来。暗红罩袍,铜面遮脸。血遁近身,赤面没绕弯子,抬掌就压。掌心一翻,一股暗红的、浓得拉丝的液体当头倾下。那不是血,是血河真水,落点不是洛璃,是整座洞府大阵,他要连阵带人一起泡进去。
江砚白的剑迎上去了。
剑光升起的一瞬,洛璃做了一件没跟任何人商量的事。她引莲火,顺着他的剑脊浇上去。
火贴上剑的那一息,两个人都顿了半息。
剑气里进了火,剑光变了颜色。青红的剑光劈进血河真水里,水被剑势剖开一道口,口子里火趁势烧进去,真水滋地退了一线。反过来剑也借了火,莲火里带着生机,生机顺着剑脊渡进江砚白的经脉,他剑煞初愈的滞涩被这一线生机抹平了,剑光比三天前的全盛还快三分。
“再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一个执剑开路,一个莲光锁敌。洛璃的鉴灵顺着莲火铺开,赤面的血遁轨迹在她眼里是亮的。他往地底沉,她的火就先一步烧进地脉,逼他起身;他往血雾里裹,她的莲光就钉住雾心里那一点实影,江砚白的剑追着光点落。两个人没排练过一次,配合得却像拆了十年的招。
赤面连换了三式。第一式血河倒卷,被剑剖开;第二式化雾千身,被莲光钉出真身;第三式他不再藏了,袖里探出半只手,掌纹里渗出的阴煞凝成一柄血矛,血矛和剑光正面对撞,撞出的气浪把三十丈内的血雾扫了个干净。
僵持住了。剑光和血矛顶着,谁也压不动谁。
可变数来了。血雾边缘,一道枯瘦的影子没往战团去,反手往偏房摸。何九幽半张枯脸上那道狞笑,隔着雾都看得清。他一只枯掌拍碎偏房的窗棂,探手进去就往外拽人,拽的是缩在墙角的小翠。
“洛、洛姐姐!!”
韩烨离得最近,扑过去缠他。缠了三招险象环生,弯刀已经贴上他的肩。洛璃分了一眼过去,就一眼,识海莲池的水面一转,那个守在阵眼旁的莲影分身换位,瞬移一般横进韩烨身前,莲瓣成刃,硬架枯掌。
何九幽的手抓在莲影上,抓了个空。分身不是血肉,他的掌力落进去像落进水里,劲道散了,莲光裹着他的手往回一绞,他枯败的那半边袖子当场焦了一片。
“又是你!”他嘶声,“又是幻影!”
江砚白就在这一瞬压上了剑。血矛被压退半尺,赤面的铜面第一次偏了偏,偏向远处。远处天边,三道遁光正往这边赶,为首那道是玄诚子的青色法域,隔着十里就压了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钟,罩向全场。
钟罩落地,血雾先垮。金丹圆满的法域一压,血雾如雪见汤,眨眼散尽。
赤面没再打。他袖袍一收,血矛化去,反手拽起瘫在地上的何九幽,两团血光冲天而起。临走前那团血光里掷下一物,掷得很轻,打着旋慢慢落下来,落在洛璃阵前的泥水里。
半面铜镜。镜身缺了一半,断口不齐,镜面昏昏的,照不出人脸。
铜面后的声音隔着血遁远远传来,一字一字,稳得像在告别,又像在订约。
“归墟开时,镜中相见。”
血光钻进夜色,没了。玄诚子的法域追着压出去三十里,压到外围,压空了。
战场安静下来。雨后的山风一吹,火把重新点起来,执法堂的弟子互相搀着清点人数。唐窈一屁股坐进泥水里,坐了半天,蹦出一句:“活、活下来了?姐姐,咱们是不是打赢了一个金丹后期?!”
“没打赢。”洛璃从阵眼里起身,走过去把那半面铜镜从泥水里捡起来。
镜入手是凉的,凉得不像刚打过仗的夜里捡的东西。她翻过来,镜背有一圈古纹,纹路的断口和走势她一眼就认出来,和泉眼的古纹、和灵渊的阵纹,是一路的。
识海里,青莲盯着那半面镜,盯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开口:“丫头,归墟这个词,你娘的手札里写过。”
“我知道。”洛璃用袖角把镜面上的泥水擦干净,“所以他这一句不是随口说的。他知道我是谁,至少知道一半。”
“那这句话……”
“是邀约,也可能是丧钟。”洛璃把半面镜收进怀里,压在玉佩旁边,两样东西隔着衣料贴在一处,一凉一温,“不管是什么,先记下。今夜的账没结完,他本体没损,何九幽没死。”
她转过头。偏房门口,小翠抱着断了柄的掸子,被韩烨扶着,脸上没血色。看见洛璃看过来,扑通就跪进泥水里了。
“姐姐,我、我要回屋,我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看见姐姐放火救了大家……”
“起来,跪什么。”洛璃把她拽起来,替她掸了掸膝盖上的泥,“你什么都看见了也没关系,回头执法堂问你话,照实说。记住一条就行,今夜救人的,是执法堂,是韩执事,是江真传。我,只是个炼丹的。”
小翠连连点头,点得像捣蒜。
江砚白走过来,剑已归鞘。他看了一眼她怀口露出的半面镜,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掌心的药布在方才的火潮里崩开了两道,又见了血。
“合璧那一手。”他说,“下回动手之前,先知会我一声。”
“来不及,那一下不接,阵就破了。”洛璃把手拢回袖子里,“你要是嫌亏,记到本金上。”
江砚白看了她两息,转身去迎玄诚子了,走出两步留下一句:“记上了。连今夜这一战,一起记。”
玄诚子的遁光落在阵前。老头看了一圈满地的血泥和烧剩的傀儡残渣,最后目光落在洛璃身上,落了很久。
“网没崩,鱼跑了。”他说,“但你这张网,比老夫估的结实。丫头,伤了几个人?”
“重伤一个,轻伤七个,没死人。”洛璃答。
“没死人。”玄诚子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从袖里摸出一卷东西拍进她手里,“战后你写详报,写完之后先去睡。天亮之前谁问你都先睡。记住了,网里的人才配谈收网,累垮的网,只配被鱼撞破。”
洛璃应了一声,往洞府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火把在晨光里一盏一盏熄下去。血雾烧过的地方泥地是黑的,黑得规整,一圈一圈,是她火潮涤过的印子。
怀里,半面铜镜贴着玉佩,凉的贴着温的。
她进了门,把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