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遁走，玄诚子没让全追。
“分两路。”他在阵前落的令，“老夫压外围，防赤面杀回马枪。小队追何九幽，那个枯的，伤而未愈，遁速撑不了半个时辰。记着，追上可以，围杀之前先探退路，别追进人家的口袋里。”
追出去的是三拨人。洛璃走地脉，莲光顺着灵泉残脉的支线一路贴地追踪，血河秘法续过的命，气息腥，藏不住；江砚白和韩烨带四名轻伤的精锐走山脊，居高揽全局；唐窈被死死按在洞府，按她的理由是“你得给重伤的看伤”。
追到落雁峡，天刚麻麻亮。
落雁峡是两山夹一道缝的地形，峡底一线天，两壁陡得猿猴都打滑。何九幽的血遁在峡口外三里就散了，他遁不动了。半边枯败的身体续不住血遁的耗，他弃遁奔逃，被韩烨的山脊小队远远圈着，一路被逼，逼进了峡底。
峡口一封，插翅难逃。
江砚白先落进峡口，剑横着，把整条口封死。韩烨带人封了另一头。洛璃从地脉里起身，落在峡壁一块凸岩上，居高看他。
何九幽立在峡底，弯刀拄地，喘。枯败的半张脸上，掉渣掉得比先前更凶，好的那半边也灰了。
“洛璃。”他仰起头，冲着岩上笑，“望月崖，丹房司，昨夜。三回。你三回坏我的事。”
“两回半。”洛璃道，“昨夜那回，坏你事的是执法堂的网。我只是个炼丹的。”
“牙尖嘴利！”他暴喝一声，动了。
枯掌邪功尽出。第一式血魔爪，五道爪影撕着岩壁就上来了，爪过之处，青石被抓出五道深沟。洛璃贴着岩壁换位，爪影追着她的残影连抓七个落点，抓空七个。
第二式，阴煞幡。他从袖中甩出一面巴掌大的黑幡，幡迎风就涨，涨成一丈，幡面一抖，峡底涌起黑压压一片阴煞，煞气里裹着若有若无的哭声，往人的耳朵里钻。
韩烨先撞进煞里的。他没躲，举刀硬撼，人影在黑煞里进进退退，退到第五步，肩上旧伤崩开，血把半边袖子浸透，人还是往前压的步子。江砚白的剑光从他身后掠过去，一剑破幡，幡面裂成两半，哭声戛然而止。
韩烨被拽退出战团，还在挣：“我没事！我就破了点皮——”
“退后压口。”江砚白扔下四个字，“峡口比你的刀要紧。”
韩烨咬着牙退了，退到峡口，刀还是朝着峡里的方向。
阴煞散尽，峡底只剩何九幽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他自己抓出来的碎石堆里。
洛璃从岩上下来了。
她一落地，掌心莲火就铺开了。不是一线，是一片，火贴着峡底铺过去，铺成燎原的势。何九幽的邪功根子在阴煞上，阴煞的根子在他那半边枯败的血里，火一近身，专往那半边烧。
他连换了三样护身的法子，挡不住。莲火烧不快，可它不停，烧进去一寸，他的枯掌就僵一寸，半身的血就沉一寸。烧到第三轮，何九幽往后退，退到峡壁根，退无可退，那张一半枯一半灰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别的东西。
不是恨。是怕。
“这火……”他盯着自己掌心里被烧开的裂口，“这火不对。这不是宗门的路数，这是，”
“你猜对了。”洛璃往前走，一步一步，“就是克你那个教的那一路。灵渊的东西，治灵渊漏出来的病。”
何九幽的呼吸乱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到那半边枯脸的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好，好！教里说得没错，这丫头是上上之引，是药，也是劫！”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掐进自己心口，“老夫做不成这道药，那就让药，给老夫陪葬！”
血种。
他体内那颗血河秘法种下的东西，被他亲手掐爆了。爆出来的不是血，是雾，比昨夜血傀自爆浓十倍的血雾，从他的躯壳里涌出来，涌成一条蟒的形状，蟒头昂起，要把整条峡谷连同峡谷里的所有人都吞进去。
“壁上！”江砚白一声断喝。
洛璃没上壁。
她掌心的莲火，在这一息里烧到了从没有过的盛。
火从她脚下一步一步往外砌，砌成墙。火墙一堵一堵往起立，立满整条峡底，把血蟒围在当中。蟒撞墙，火退半尺又合上；蟒喷煞，火矮一线又涨回来。洛璃立在墙根，双手的手掌全是汗，掌心的旧伤绷得生疼，火墙的每一寸都是她的火，每一寸都在烧她的力。
“烧得完吗？”识海里青莲问。
“烧得完。”她答，“他的血种是催出来的，本钱薄。我的火是养的，本钱厚。比耗，我耗得起。”
耗了一炷香。
血蟒从蟒头开始化，一寸一寸化成青烟，青烟过火墙的时候又烧一道，烧到只剩最后一线，那一线也散了。
峡底干净了。
何九幽瘫坐在血泊里，躯壳还在，人已经空了。他看着洛璃走近，枯手在泥里抠，抠不出任何东西了。
“我不过是……”他喘着，每个字都往外挤，“棋盘上的一颗弃子……你们赢了棋子，赢不了棋手的。赤面，赤面也不过是执棋的手。棋手在更上头……你们，一个都赢不了……”
“赤面跑了，我不急。”洛璃蹲下来，在他眼前，“棋手在哪儿，你说了，我记你一笔功劳。”
“记我的……”他忽然又笑，笑声漏着气，“好，我告诉你一件……洛璃……你当那镜是扔给你的？是扔给棋手的……是你洛家……”
后半句没出来。他的头一歪，气绝了。
洛璃伸手，替他把那双没闭上的眼睛阖上。
“棋手，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她说，“从你说漏的这半句开始。”
遗物是韩烨带人搜检的。弯刀、丹药、碎银之外，贴身的暗袋里翻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卷全本的册子，封皮上四个字：药引计划。赤面亲笔的路数，采引、养引、炼引，一步一步写得比名录拓样上清楚十倍，洛璃那一行朱圈旁边，还添了小字批注，“上上之引，慎动，报棋手”。
第二样，天南分舵的暗桩名录。半页纸，三十七个代号，其中三个，执法堂昨夜刚抓的那批人里对得上号。
第三样，韩烨从暗袋最底层摸出来的，半页泛黄的信笺。纸旧得发脆，字是清秀的小楷：
“宁氏故人亲启：洛家老宅密匣，血为钥，莲为引。藏处如旧约，物随身，勿寻，待时至。”
韩烨不认得这字，递过来：“洛师妹，这半页像是私人的旧信，你看看，有没有用。”
洛璃接过来。
接到第三行，她捏信笺的指尖，颤了一下。
“姐姐？”韩烨察觉了，“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信笺折起来，收回袖中最贴身的那一层，“宁氏故人，是我母亲当年的字号。老宅的旧约，是家母生前跟我提过的。这信不是给何九幽的，是有人夹在他身上，让他带给别人的。”
韩烨没多问，拱手退去收拾现场了。
江砚白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手在抖。”
“嗯。”洛璃没否认，“洛家老宅，我十岁那年就回不去了。现在它里头，有一口密匣，血为钥，莲为引。钥匙是血，引子是莲。江师兄，这两样东西，一样在我身上，一样在我识海里。”
江砚白沉默了两息：“归墟。”
“归墟。”她点头，“半面铜镜上刻着归墟，信笺里藏着归墟。母亲的东西，一直就摆在我家门口，摆了十几年，我如今才知道去看。”
“那就回去看。”江砚白说。
“不急。”洛璃把袖口拢好，转身往峡外走，“何九幽临死前说，那面镜不是扔给我的，是扔给棋手的。也就是说，棋手也在等归墟开。他等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了，他就得换打法。”
她走出峡口，日头正好从山脊上冒出来，把落雁峡照了个通透。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何九幽的尸身已经被执法堂的人抬走了，血泊上，她的火墙烧出来的痕迹还在，一圈一圈，规整的黑。
识海里，青莲慢悠悠地开了口。
“丫头，这笔账，勾掉一个名字了。下一个？”
“赤面。”洛璃往洞府的方向走，“但排在他前头的，还有两个，一个叫棋手，一个叫洛清鸢。”
“宁氏故人那封信，”
“留着。”她说，“回老宅之前，先想明白一件事：母亲写了‘勿寻，待时至’，可这信如今从死人的暗袋里翻出来。要么是时至了，要么，是有人等不及，想让‘时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