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峡大捷的消息，比洛璃的详报跑得还快。
她详报写完睡足了觉，第三日去执法堂交卷，一路上撞见的人就没一个不看她的。药峰的杂役在井边打水都在嘀咕，说落雁峡里杀了个魔教的大人物，血河道的，一身邪功，被三个人围死的。传到后来，那“三个人”已经变成了“三十个人”，何九幽也从“重伤初愈”传成了“金丹巅峰”。
唐窈跟在她旁边，听得直乐：“姐姐，再传两天，何九幽就得变成元婴老魔了。”
“传呗。”洛璃道，“传得越大，赤面收到的信就越乱。他得先弄明白，落雁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乱，就是我们抢出来的工夫。”
执法堂大殿里，玄诚子当着三名长老的面收了详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只问了一句：“火墙焚血蟒，烧了多久？”
“一炷香。”
“撑火墙的力，从哪儿来的？”
“养出来的。”洛璃答，“师尊素华真人素日教导，炼丹之人，火候为本。丹火养得久，也烧得久。”
三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玄诚子把详报卷起来，在案上顿了顿。
“三功并记。”他说，“清查细作一功，是你执牌鉴出的名录；洞府破袭一功，是你的留痕网先发现了赤面；斩杀何九幽一功，是你莲火焚的血种。功勋司那边的章程老夫去走，赏赐三样，灵石三千，功勋记档，丹经一部。”他顿了顿，“丹经是老夫替你挑的，《周天鼎录》，讲火候与续脉。你那手‘以火养血’，该有本正经的书托一托了。”
洛璃躬身领了。领完，老头又补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何九幽临死那半句，‘洛家’两个字，你的详报里写了。老夫看了，也当没看见。这一桩，你自己去办。办的时候记着，执法堂的暗桩，你还能调。”
出了大殿，唐窈在台阶底下等她，等得脚尖一点一点的：“姐姐姐姐，丹经！《周天鼎录》！那可是藏经阁三层才借得出来的东西！哎，不对——”她凑近了，声音掉下来，“玄诚长老说‘当没看见’，什么当没看见？洛家怎么了？”
“一件私事。”洛璃道，“办成了，告诉你。”
“又瞒我！”唐窈鼓了半天的腮，鼓完自己泄了气，“行吧行吧，你有正事。那我汇报我的：重伤那位师兄，昨儿能下地了，拉着我说了半宿的好话，说他这条命是莲光罩捞回来的。还有小翠，被问完话了，一个字没说错，口供里你就是个‘炼丹的师姐’，旁的功劳全记在韩执事和江真传头上。姐姐，你这藏功的本事，比放火还利索。”
素华真人的诊脉，是次日早上。
药峰内殿，真人三指搭上洛璃的腕子，闭目听了很久，眉梢一点点松开来。
“炼气圆满。”她收回手，“卡在这儿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到圆满，还嫌慢。”素华真人失笑，转而又正色，“根骨不是三个月前的根骨了。莲池滋养，加上这几场火耗里淬出来的韧，你现在筑基，成的把握有八成。”
“八成。”洛璃把这两个字掂了掂，“师尊，我想先回一趟家。”
真人看了她一眼：“洛家老宅？”
“嗯。”洛璃没细说缘由，“家里有一点旧物，得我亲自去取。取完回来，安安心心筑基。”
“去。”素华真人答得干脆，“归期你自己定，路上带足安神的药。回来的时候提前三日传讯，筑基那日，老夫为你护法。”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洛璃。你身上这几月添的东西，老夫看不全，也不问了。只一句，回家的路，比落雁峡那晚更长。别一个人走得太急。”
洛璃应了，把这句话和玄诚子那句“暗桩还能调”放在一起，都收进心里。
收拾行装用了两天。
药引计划和暗桩名录，她誊了两份。一份封好，呈执法堂归档；另一份贴身收着，连着那半面铜镜、半页信笺、母亲的玉佩，四样东西在暗袋里码得整整齐齐。识海里青莲清点了一遍：“天南分舵的网破了一角，赤面必报复苏。你把这些带在身上，是打算抢在他前头，把他还没来得及挪的桩，一根一根起掉？”
“起一部分。”洛璃道，“归家路上顺路的。不顺路的，留给执法堂——我现在是有功的人，调得动。”
第三日傍晚，江砚白来送行。
他站在洞府外的空地上，还是那副站得笔直的样子，只是这回手里多了样东西。一枚剑穗，青丝编的，编工不算精巧，结口处还看得出拆了又编的痕迹。
“剑峰的习惯。”他把剑穗递过来，“赠剑穗，是约定俗成的一句话——‘剑在人在’。你不用剑，我把它编在了护身符上。”
护身符是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牌，剑穗拴在牌角上，垂下来一绺。
“洛家的事，传讯即至。”他说。
洛璃接过符，指尖绕着那绺穗子绕了两圈，抬起头：“这句话，我记在账上了。江师兄，账上你如今攒了多少？”
“三笔。”他答得不假思索，“望月崖一笔，合璧一笔，这剑穗一笔。你什么时候连本带利地讨，我什么时候连本带利地还。”
“那就都好好攒着。”她把符收进怀里，压在那四样东西上头。
江砚白走后，唐窈又赖了半个时辰，临走前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她：“安神的，我自己配的！路上睡不好就闻一口。还有还有，”她掰着手指头，“每日一讯！断一天我就去禀师尊说你失踪！”
“两天一讯。”洛璃讨价还价。
“一天半！”
“两天，不还价了。”洛璃把她推出门，“回去给重伤的换药。”
当夜，洛璃独自上了洞府崖边。
西北方向的夜空底下，隐隐有一线极细的剑气冲着云，那是剑峰的方向。她站在崖边，把那半页信笺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夜风紧，纸页在她指间猎猎地响。
万魂教那头，这纸响声她听不见，可消息自己会传回来。唐窈的坊市眼线前日刚递了话：丹符铺子的掌柜说，有个外乡口音的生客，前几日在他铺子里打听过“祛煞丹的药材去向”，问完就走，脸色不好。同一日，洛清鸢又去买了一回敛息符——这回买了，眼底那点血丝，掌柜隔着柜台都瞧见了。
教中出事了。伪方进了丹房，试药的魔修丹毒入体、魔功倒漏，万魂教疑的是递方子的人。洛清鸢如今被夹在中间——教里疑她诈降，宗里防她通敌，魂灯催命的讯，只怕已经在路上。
洛璃把信笺收好，抬头看向西北那线剑气，又慢慢收回来。
识海里，青莲的第三片花瓣舒展开来，轮廓已经清清楚楚，只差最后一点道韵点睛。它伸了个懒腰一样的舒展，慢悠悠地开口：
“丫头，四件事，你打算先办哪件？”
“一件一件来。”洛璃道，“先回家，取密匣；取完，回来筑基；筑基完，起赤面的桩；桩起完了，”她顿了顿，“去看清鸢的下场，或者，去送她一程。”
“哪一程？”
“看她走哪条路。”洛璃转身往洞府走，“她选的路，我拦不住。但我得知道，我娘留下的那口密匣里，有没有她的名字。”
夜风把崖边的草吹得伏了一片。她走进门，把灯点上，开始把行囊里最后一样东西，那本《周天鼎录》，塞进包袱最里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