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装收拾到第七日，一封急信先她一步到了。
传讯的纸鸢是洛家的样式，青翅白腹，撞进护山大阵的时候翅膀都烧掉了一半。洛璃拆开，信是族里三叔公的手笔，字迹比平日潦草一倍：
“璃丫头：你伯父承嗣，七日内连遭两度刺杀，重伤昏迷，医者言性命暂稳，人事不省。族中月内已有三人‘走火入魔’，二人废，一人死。族里人心散了，你婶娘冯氏主事，三叔公我这把老骨头压不住。念你如今在宗门有了身份，速归，坐镇。”
信末的日期，是五日前。
“七日两刺。”洛璃把信纸压在桌上，指节在“走火入魔”四个字上点了两下，“族中修士走火入魔，一年碰不上一回。一个月三个。这不是时运，是有人做局。”
“做局做什么？”识海里青莲慢悠悠地问。
“逼我回来。”洛璃道，“信里那句‘念你在宗门有了身份’，是三叔公的实话，也是旁人算好的。我在落雁峡杀了何九幽的消息传出去，盯洛家的人就等着我回去。密匣的事还没露，人先被钩上了。”
“那还回不回？”
“回。”她答得没有犹豫，“密匣在洛家，我娘的信里写着‘血为钥，莲为引’。钥匙和引子都在我身上，人家把门修在我家，我不回去开门，人家就要撬。”
当日她去禀了素华真人。真人听完，从袖中取出一道朱砂法旨：“持此旨，沿途宗门分舵可借护送之力，用一次少一次，省着用。”又问，“带谁？”
“唐窈、韩烨。”洛璃道，“一个熟洛家的旧人，一个会办案子的执法堂执事。小翠，”她想了想，“也带上。她是本地人，嘴紧，路上照料杂务，进城打探消息也比我们三张生面孔方便。”
素华真人点头：“筑基那三日，等你传讯。归期不定，但人不许少一根头发。”
出宗门时天刚擦黑。江砚白没来，来的是一道传讯，玉简里就一行字：“剑阁有事，暂脱不开身。一召即至。”
洛璃捏着玉简看了一会儿，收进暗袋，和那枚拴了剑穗的护身符放在一层。
官道夜行，头两日无事。
唐窈头一回出远门，前半夜精神得不行，骑在马上数星星，后半夜就蔫了，扒着马鞍打瞌睡。小翠比她稳，一路不声不响地跟在车边，喂马、烧水、探路，样样抢着干。韩烨殿后，办案子的习惯改不掉，每过一个岔口都要下马看一眼蹄印。
第三夜过半，青莲忽然开口了。
“别回头。”它说，声调压着，“三百丈后，一缕阴煞。从三十里前那个岔口缀上来的，一直跟着，不远不近。”
洛璃没回头，也没放慢缰绳，只借着抚鬃毛的动作往侧后扫了一眼。
官道后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样的阴煞？”
“薄，收得很干净，走路避着灵息，是个练家子。”青莲道，“不是赤面那一号的。赤面那种阴煞是泼出来的，这个是攒着用的，外围的探子路数。”
“血河道的外围。”洛璃心里过了一遍，“盯我，还是盯洛家？”
“不知道。它在看我们的脚程和方向。你往洛城去，它就跟着往洛城去，从岔口起，一步没落。”
韩烨在后面察觉她的马慢了半拍，凑上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有尾巴？”
“三百丈。”洛璃道，“从进官道就缀上了。韩执事，先不动。”
韩烨的手往刀柄上搭了一下，又拿开：“为何不动？”
“拿住了，只是一张嘴。嘴后头的人闻着味儿就缩了。”洛璃道，“留着它，让它一路把我们‘送’到洛城。它回去报的信，我还能掺点料。”
“掺什么料？”
“掺一个‘仓皇’。”洛璃勒了勒缰绳，回头冲队伍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三分刻意的疲惫，“都缓一缓！天亮前赶到前面驿站歇脚！小翠，你那马行不行？不行跟我挤一辆车！”
唐窈先愣了半息，随即接上了：“行行行，姐姐说得对，我腰都要颠断了！哎小翠你撑得住不？撑不住姐姐背你！”
小翠不明就里，老老实实答：“我、我撑得住……”
“撑不住也别撑了！”唐窈一把把她拽下车，“上车！咱们新晋的小修士，回个乡也得养精蓄锐！”
一队人就这样慢了下来。车马进了荒驿，驿舍是半塌的，梁上挂蛛网。洛璃“慌慌张张”地挑了间四面漏风的屋子，让小翠把宗门的旗子插在了院门口，插得歪歪的。
夜里三更，黑影果然来了。
它翻墙的动作很轻，落地无声，贴着驿舍的墙根往洛璃那间屋挪。挪到窗下，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魂线从窗缝里探进去——
屋里“睡着的”洛璃，呼吸均匀，灵息浅薄，是个实打实的炼气小修士。
探魂线又缩了回去。黑影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黢黢的传讯符，抬手要催：
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韩烨不知在那堵墙后头站了多久。他手上用的是执法堂锁灵的指法，五指一收，黑影浑身的灵力当场封死，连牙关都咬不动了，服毒这一手，早给他堵死了。
“屋里那位‘小修士’的呼吸，”韩烨贴着他耳朵，慢条斯理地说，“是我用传音螺录的。你探的，是两天前的。”
黑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人被押到院里，唐窈和小翠打着火把围上来。搜身搜得很细：弯刀没有，毒囊三枚，护身的符两道，怀里贴肉藏着的那枚血河传讯符，还没来得及催出去。
传讯符是黑骨的，骨面刻着一圈扭动的小纹。洛璃拿鉴灵过了一遍，符上存的讯尾是两日前的，五个字：
“女修已出宗。”
“就五个字。”洛璃把符收进暗袋，“它每日往上头报的，是我们的位置和行程。也就是说，上头有人随时知道我走到哪儿。”
“谁？”唐窈问。
问的是韩烨。他把指法收了，改用审讯的路数，一指一指地解黑影身上封的窍。解到第三处，黑影浑身抽搐，眼白都翻上来了，韩烨才停手，一字一字地问：“谁让你跟的？”
黑影的喉咙里挤出嘶嘶的气音，半晌，气音里蹦出两个字，含混，可是听得清：
“乌……先生……”
两个字一出口，他猛地一挣，挣不脱，嘴角却渗出黑血来。韩烨封穴封得再快，也晚了半息，毒不在牙里，在心脉里，混在气血压根里的死种，念头一动就断。
人瘫下去，没了气。
院里静了一会儿。唐窈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死、死了？自己烧自己的心？”
“血河道外围的规矩。”韩烨蹲下验尸，声音沉着，“眼线落网，三息自决，问不出第三句话。他吐出‘乌先生’三个字，不是扛不住，是没来得及烧干净。”他站起身，“乌先生。天南分舵的册子上没这个名字，是赤面底下另起的一路人，专管阴的。”
“专管阴的。”洛璃重复了一遍，蹲下来，把尸身上那枚黑骨传讯符又看了一眼。
一个名字在她心里浮上来了。她娘的手札里没有这个人，可洛家的旧账里有一笔——她十岁离家的前一年，婶娘冯氏从娘家带回来一位“供奉”，族里人不叫名字，都称先生。那位先生常年一袭灰袍，住在冯氏的院子里，深居简出，只在每年祭祖时露一回面。
她记得自己问过一回娘，那位先生是什么人。娘当时正在收针线，手顿了一下，把她赶去睡了。
那晚之后没几个月，娘就没了。
“姐姐？”小翠怯生生地凑过来，“这人……怎么办？”
“韩执事按规矩处理，报文书。”洛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官道的方向。
官道尽头，洛城的轮廓在夜色里看不清，只有天边一点微弱的灯火气。
“乌先生。”她低声说了一遍这三个字，又把后半句补完，“婶娘冯氏，你请回来的好帮手，还在老宅里住着吧。别搬，我来了。”
“接下来怎么走？”韩烨问。
“不急了。”洛璃道，“尾巴断了，上头三天收不到行程，会慌。慌了就要变招，变招就要露头。我们天亮启程，照原速走，进城前分两路，你和唐窈走正门，我和小翠扮药商走西门。”
唐窈一听有戏份，眼睛亮了，火把的光跳在她脸上：“姐姐，我演什么？我演……我扮你堂姐怎么样？我可是真堂姐！”
“你扮我。”洛璃道，“新晋立功、奉旨还乡的洛家二小姐，从正门进，走得越风光越好。你只管招摇，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招摇我可太会了！”唐窈一拍胸口，拍完又咂摸出味儿来，“等等，招摇给谁看？”
“给城里所有在看这一条街的眼睛。”洛璃把火把插回墙缝，往屋里走，“明面上的人马越亮，暗地里那一个药商娘子，就越没人看。”
驿舍的漏风屋里，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下，把洛家那封急信又取出来摸了一遍。
“三叔公的信不会作假。”她跟识海里说，“可信是真的，送信的时机是人家挑的。伯父遇刺是真的，救不救得回来，也得看人家让不让。”
青莲的瓣尖在识海里竖了竖：“你信不过洛家任何人？”
“信得过的都在信里躺着。”洛璃道，“躺着的那位伯父，七日两刺还能留一口气，要么是他命硬，要么是有人要留着他，钓下一个。”
她把信收好，和衣躺下。
“睡两个时辰。天亮进城，先去药铺落脚，第一站不去洛宅。”她闭上眼，“先弄清楚，伯父遇刺那两晚，冯氏的院子里，灯亮到几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