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洛城西门的是两个药商娘子。
洛璃一身靛青布裙,小翠背药篓跟在后头,一主一仆在城里最大的生药行卸了半车药材。掌柜的多看了两眼那批三七的成色,问了一句“娘子是哪家的路子”,洛璃答“北边何记的分号”,掌柜便不再多问了。
落脚的客栈离洛宅三条街。当晚,扮“洛家二小姐”的唐窈从正门进的城,仪仗不大不小,八骑护卫,宗门的旗子打得端正,进城时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看的人里,有几双眼睛一路跟着进了洛宅。
洛璃在客栈二楼窗边坐着,看完了这场热闹。
“西门这边的眼线,跟了你三条街。”识海里青莲报数,“进了客栈就撤了两个。他们认的是宗门的旗,不是你的脸。这三日里头,城里盯着‘二小姐’的眼,比盯着药商娘子的多。”
“三日后他们就会知道正门那位是假的。”洛璃收回目光,“三天,够了。”
第三日上午,正门那边“到齐了人”,西门的药商娘子才从客栈出发,绕了半座城,从洛宅的角门递了名帖。
角门的管事看了名帖,看了半天没敢认:“您……您是二小姐?”
“李管事。”洛璃把兜帽掀了一半,“我十年没回来,你老了。”
老管事的手抖了一下,名帖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二小姐……您怎么、怎么从角门……”
“进正门要递牌子等人请,太慢。”洛璃道,“带我去见三叔公,路上说。”
路上老管事说了一路的府里光景。家主洛承嗣躺在正院,昏迷第八日;冯氏以正妻之名掌了府印,内外人手换了一茬;族里三位有分量说话的族老,一位“病了”,两位被“请”去庄子上养病;走火入魔的三个少年,死了的那个停在义庄没人敢收,两个废的锁在偏院。
“祠堂呢?”洛璃问。
“祠堂……祠堂还归三叔公看着。”老管事压低声音,“冯氏动过一回主意,三叔公抱着族谱在祠堂里坐了三天三夜,没让挪。”
洛璃点了点头。老管事这个人,是父亲旧年提拔上来的,十年没变。
三叔公在祠堂偏屋等她。老爷子须发全白,见了她第一句话是:“你走正门了吗?”
“我的人在正门。”洛璃道,“三叔公,正门那位是我宗门的师妹,替我亮的身份。我本人,今夜进主府。”
“好,好丫头。”三叔公一拍大腿,“你婶娘冯氏,昨日在正门迎你那位‘师妹’,哭得像个泪人,转头就下令封了家主的正院,说是‘闺女家不宜沾血腥,冲撞了病人’。丫头,你那位师妹,连家主的面都没见着。”
“我知道。”洛璃把青冥宗的亲传玉牌取出来,连同宗门的文书一起摆在案上,“三叔公,明日起,这两样东西会送到族老面前。伯父遇刺,宗门震怒,奉法旨彻查。文书是真的,宗门印是真的,彻查的‘对象’由我来写。您只需要在族老会上,把这两样递上去。”
三叔公捧着玉牌,手背上的青筋都在抖:“够用了,够用了……老朽等的也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当夜,洛璃进了主府。
进府的方式是唐窈硬闯出来的。唐窈白日在正门“小姐还乡”,按礼数要给家主上香探病。冯氏拦了一回,理由冠冕堂皇;唐窈当场把宗门文书拍在案上,一字一句念了“奉法旨彻查”六个字,念得半府的仆役都听见了。冯氏退了半步,只好放行。
放行的是唐窈。跟在后头提药箱的“贴身侍女”,是洛璃。小翠扮的是唐窈的小丫鬟,抱着另一个药箱。
一行人进正院的时候,冯氏一身缟素迎在廊下。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眼圈是哭红的。可那红痕匀净,两边对称,哭了很多回,每一回都哭得很有章法。
“璃丫头,”她伸手来拉洛璃的手,被挡开半寸,顺势就握住了腕子,力道很软,鼻音很重,“可算回来了……你伯父这样,我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个府,日日盼着你们小辈回来分担……”
“婶娘节哀。”洛璃垂着眼,让她握着,半点灵力不动。
就在被握住腕子的这一息,识海里的青莲动了。
鉴灵顺着腕上的皮肤贴过去,薄薄一层,无声无息。冯氏的灵息在鉴灵底下一层层摊开,表层是正经过日子养出来的浊气,再往下,袖底贴肉的位置,沉着一枚符。
符养了很多年,血河的路数,阴煞收得极干净,干净到寻常人贴身相处十年也察觉不出。它在温养,也在回传。这府里每三日,就有一缕灵息顺着这枚符,往外送。
“看见了?”洛璃在识海里问。
“看见了。”青莲的声音沉下去,“不止。她身上还牵着三处阵眼的引线,正院一处,西跨院一处,还有一处,在祠堂外墙底下。丫头,三处连起来是抽灵阵的变体。她本人,就是那个阵的‘针’。”
洛璃面上纹丝不动,扶着冯氏的手往正院走:“婶娘,伯父他……还认得人吗?”
“认不得喽。”冯氏抹泪,“太医说熬一天是一天。丫头,看一眼就走吧,病气重,冲撞了你们年轻人……”
“看一眼就走。”洛璃顺从地说。
正院里药气浓得呛人。洛承嗣躺在床上,面色灰败,气息细得像线。洛璃俯身“探视”,鉴灵搭上他的腕脉,脉象里是两处旧创:一处刀伤封得干净;另一处……另一处是钝的、缓慢的抽蚀。抽他的不是刀,是阵。人昏迷不醒,多半不是伤重,是灵息被抽得太狠,撑不起神志。
她直起身,没多说一个字,跟着冯氏客客气气地退了出来。一路退到二门外,冯氏还嘱咐:“丫头,你们年轻人回来住几日是好事,府里西边客院收拾好了。只是家主的事,有官府和族里张罗,闺女家,别多问。”
“好。”洛璃应得干脆,“我什么都不知道。”
出了二门,走出冯氏的视线,洛璃领着小翠进了西客院,落锁,闭窗。
“姐姐。”小翠憋了一路,终于憋出声,“那位夫人,我、我一进正院就发毛,跟那晚在山上看见血傀之前一个感觉!她笑得那么亲热,可我站在她旁边,后脖子凉飕飕的……”
“你的直觉是对的。”洛璃道,“她身上养着的东西,比血傀藏得深。”
三更刚过,窗外有极轻的响动。
小翠吓得一缩。洛璃抬手按了按,示意别动,自己走过去开了窗,窗外墙上蹲着个半大少年,十四岁的年纪,一身夜行短打,翻墙翻得很利索,就是落地的时候踩响了一片瓦。
“你是……”少年压着嗓子,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药箱里那双手,我看见你给家主探脉。太医探脉是搭手腕,你搭的是腕脉往里三寸的灵关,你是修士,是真懂行的。满府就你一个。”
“洛云归。”洛璃认出他了,“二房独苗,你娘当年抱着你上过我们家门。”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册子,塞进她手里,动作快得像怕人抢:“拿去看。走火入魔的三个,加上这两个月‘重病’的,我记了半年。你自己看。”
他翻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趴在窗沿上,一字一顿:“我爹娘死得早,我是家主伯父养大的。你要是真能查,别放过任何人。”
说完这次真走了,瓦都没响。
洛璃就着灯翻那本手记。
半本册子,记了十一个人的异状。三个“走火入魔”的,两个“重病”的,六个“灵息渐弱、总说困”的。洛璃把十一人的名字、年龄、入住的院子,一条一条和青莲白日报的三处阵眼位置摆在一张纸上。
摆完,她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十一个人,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十七岁,全是灵根上佳的少年子弟。他们住的院子,一间在正院侧厢,两间挨着西跨院,六间散在祠堂外墙那一片的下人房,间间都压在阵眼的辐射里。灵根枯萎的征状,一条一条比对,与她前世被抽的那十年,如出一辙。
抽灵秘纹没有停。只是当年吸她一个人的,如今换成了满府的灵苗。阵眼的位置挪了,规模散了,路数没变。
“前世是你在阵眼里。”青莲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慢,“这一世,她把针眼撒了一整座府。丫头,十年前替你娘管针的,和如今管府的,是同一双手。”
洛璃把手记合上,吹了灯。
黑暗里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开了窗,脚下一点,人落在了洛家祠堂的屋顶上。
夜里的洛宅铺在脚下,一片黑瓦。冯氏的院子在东,灯还亮着一盏;父亲旧居的方位在西,锁了十年,瓦上落满了不知哪年的枯叶。
她朝西看了一阵,又低头看了看祠堂外墙底下那处阵眼的方向,从袖中取出纸笔,借着月光,写了三行字:
一,密匣,在父亲旧居,血为钥,莲为引,三日内取。
二,秘纹,三处阵眼,画形,记位,一并起。
三,内应,冯氏袖中符种,连着她身后那个乌先生,一起收。
写完,她把纸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暗袋最里层,压在半面铜镜旁边。
“青莲。”她在屋顶上开口,声音压在夜风底下,“今夜起,盯死冯氏那枚符。它三日一送讯,送讯的方向,就是乌先生的方向。”
“盯得上。”青莲答,“那你呢?”
“我今夜先办第一件。”洛璃从屋顶上起身,朝西边那座锁了十年的旧居落下去,脚尖点瓦,没惊起一片叶,“开我家自己的门,不用挑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