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援符发出的第三日,洛璃在正厅摆了一桌茶。
请的还是乌先生。帖子是冯氏的名义,说家主病势又重,请供奉再过府一叙。乌先生这次到得比上回还从容,青衫依旧洗得发白,进厅的时候还对着廊下的洛家护卫拱了拱手,拱得那些护卫手足无措,他像个真正的游方先生,半点破绽没有。
落座,奉茶。唐窈坐在下首,扮的是娇客,一双眼睛只在点心和洛璃之间来回。小翠立在洛璃身后,捧着茶盘,手抖,抖得茶盘上的盏盖轻轻地响。
“小姐这两日,气色比前头好了。”乌先生先开的口,温吞笑挂着,“看来家里的‘邪祟’,是与小姐无缘。”
“托先生的福。”洛璃捧茶,“先生前日去偏院诊了那两个废了的,诊得如何?”
“老毛病。”乌先生摇头叹气,“浊气入脑,入了脑,神仙难救。”
“是么。”洛璃把茶盏搁下,“我倒觉得能救。我这两日,也给一个‘入脑’的诊了诊,用先生的行话说,浊气是活的,活的东西,就怕火。”
厅上静了半息。
乌先生捧茶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瞬,又稳稳地送到唇边,喝了,才慢慢地放下:“小姐这话,老夫听着,不像是请茶。”
“是请先生看样东西。”洛璃侧身,朝后堂抬了抬手。
小翠捧着茶盘退下去,再上来的时候,茶盘换成了锦盒。她把锦盒搁在洛璃手边,退开三步,站在了门边的位置。
洛璃的指尖搭上盒盖,没开。
“先生两回登门,回回谈府里的邪祟,句句绕着那处锁了十年的旧居。”她看着乌先生,“绕得辛苦。今日索性挑明了,先生要找的东西,在这里。有本事,来取。”
乌先生看着那只锦盒,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这一回,笑里的温吞褪干净了,剩下的东西又冷又慢:“老夫还给小姐留了三日体面。既然小姐自己掀了桌,那就别怪老夫了。”
袖子一抖。
抽灵丝暴起。这回不是一缕,是一蓬,几十根细丝从袖中炸开,像一张撒开的网,当头罩向洛璃坐的位置。丝过桌案,案上的茶壶茶盏齐齐碎成粉末,粉末没落地,就被丝上的阴煞吸了个干净。
“交出东西。”乌先生立在原地,声音还是温的,“留你洛家满门全尸。”
丝网罩落,洛璃端坐未动。
丝缠上去,缠了个空。
坐在那里的人,从眉眼里化开,散成一朵莲影,莲影一晃,没了。
“幻影。”乌先生眯起眼,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又是幻影!”
“先生记性不错。”洛璃的声音从后堂传来,不高,字字清楚,“上次是分身,这次还是分身。先生两回出手,两回收空,先生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乌先生转身,撞开屏风。
后堂的过道尽头,洛璃真身立在那里,掌中托着那只锦盒,盒盖敞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空的。”她把盒子倒过来,给他看,“先生替血河跑了十年的腿,今夜扑到的,是一只空匣。”
“贱婢!”
乌先生再不掩饰了。他周身的灵息轰然放开,青衫鼓荡,屋里那点伪装的温吞气一扫而空,露出来的气机又腥又沉,是血河道外围那一路的底子。他一步跨过半个后堂,人贴着地扑过来,袖中的丝尽数探出,绕着洛璃转了三匝,要连人带衣捆死。
洛璃退。她退得很有章法,退一步,引他进一步,一路把他从后堂引向内院。
“你逃不出这座府。”乌先生的声音贴在她背后,“这满府的阵眼都拴在老夫的针上,你引我入内院,是自投,”
他这句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内院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脚下踩的那块青石,亮了。
不只是一块。满院的青石,一寸一寸,接连亮起来,石缝里透出的光走成纹,纹路在院墙上爬,在屋脊上爬,在每一根廊柱上爬。老宅的墙,几十年的砖,全是布过阵的。洛璃一路退进来的这条道,是阵纹最密的一条脊。
“护族大阵……”乌先生立住了,抬头看满院的光一寸寸围过来,“洛家的护族大阵,早就荒了七十年!”
“荒了七十年,是没人续。”洛璃立在阵纹的正中心,抬手,“三天前,有人续上了。”
她续的方式,外人想不到。
护族大阵认的是家主的血脉。洛承嗣昏迷第九日,洛璃白日里“探视”搭在他腕脉上的,从来不是探视,那是莲池的生机。三日来,她每天半个时辰,把莲池里养出来的那一缕生机,顺着腕脉续进洛承嗣的心脉,一半吊他的命,一半借他血脉里家主的印,把整座荒了七十年的大阵,一寸一寸重新点了火。
而伯父的“重伤昏迷”,从头到尾就是这盘棋里最重的一颗子。
病榻上,洛承嗣睁开了眼。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咬破了指尖,把血按在了榻边的阵枢上。
“洛家血脉,在此。”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可这六个字说得一字不顿,“列祖列宗,看清楚了,护族,除祟!”
阵枢应声而燃。
满院的光,从“亮”变成了“烧”。青石上的纹路尽数转成青里透红,那是洛璃的莲火,顺着大阵的脊,烧遍了整座内院。
乌先生袖中的几十根抽灵丝,在阵光里齐齐发出细密的嘶响。丝是活物,养在阴煞里的,莲火一燎,丝先受不了——它们想缩回袖中,缩不回去,阵光锁着丝的每一段,火顺着丝往回爬,爬进袖口,爬上小臂。乌先生反手斩断了自己半条袖子,断袖落地,在砖上烧成一撮灰。
“好个‘昏迷’。”他退到院心,周身衣袍已经焦了三处,脸上那层温吞的皮彻底挂不住了,露出来的狰狞又狼狈,“好一个病榻钓饵!老夫栽在……栽在你们这些——”
“栽在你自己教我的那一课上。”洛璃立在火光里,双掌往外一推,满院阵光收拢成一堵合围的墙,“先生说,这满府的针,是先生养着的。那么先生自己,也是这满府养着的,您踏进阵心的这一步,从进正厅喝茶那一步起,就是我在养您了。”
阵光合围轰然压落。
乌先生硬撼了三下。第一下撞西墙,墙没动,他的肩塌了一块;第二下撞阵枢的反向,找洛璃留的活口,那是她故意留的缝,引他去撞,撞上才发现缝后头还是阵;第三下他不撞了,他从怀里逼出一团血本,一口精血喷上去,血雾炸开,替他裹出一条焦黑的血遁,遁光撞破东北角的阵檐,滚出了洛家的高墙。
滚出去的遁光又暗又散,坠的方向,是城南。
“想追么?”识海里青莲问。
“不追。”洛璃收了火,看着那道坠落的暗光,“韩烨在城南候了三天了。他杀不了他,但能咬住他。重伤的蛇,得让它自己爬回洞。”
院里的火光敛下去,阵纹一寸一寸暗回青石里。
东边的月洞门后,传来一片撕心裂肺的动静。是冯氏,她方才被阵光封在内院外的廊下,从头到尾看了这一场,乌先生血遁撞破墙檐的那一瞬,她的腿就软了,软在廊下,起不来。洛家护卫上来两个人,一边一个,架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我……”她被架着,还在说,声音抖得不成句,“是乌先生逼我的……承嗣,承嗣,你听我说,我是被那妖道骗了……”
病榻的门开了。洛承嗣由洛璃扶着,立在门口。大病初醒的人,站都站不稳,可他看着冯氏,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骗你?三年前,你把先生二字带进这个家门,是我点的头。云归他爹的死,三个孩子的疯,我在榻上昏着,耳朵没昏。”他喘了一阵,接着说,“押下去。锁柴院,族老会审。审之前,谁也不许见她。”
冯氏被拖走了。拖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的哭喊变了调,变成了咒骂,骂的内容里夹着一个称呼,“先生”两个字,叫得又恨又慌,像是在骂自己瞎了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
洛承嗣的身体晃了一下。洛璃扶住他,把他扶回榻上。
老人躺下去,手却没松开她的手腕。那只手枯瘦,攥得却紧,一抖一抖的。
“璃丫头。”他仰面看着帐顶,眼角的水顺着眼边的沟往下淌,“远之……你爹……对不住你们娘俩。当年你娘的事,族里封了口,是我封的。我这几年夜里总想,我要是当年多问一句,是不是……是不是……”
“伯父。”洛璃替他把话截住了。她抽出手腕,反过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当年封口的事,等您伤好利索了,一条一条讲给我听。今晚您只记一件事,洛家的天,今夜换回来了。”
洛承嗣阖着眼,点了点头。点完,攥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些,可还是搭在她手背上没拿开,像是不敢拿开。
洛璃就让他这么搭着,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她替老人掖好被角,起身出屋。唐窈和小翠守在檐下,一个还抱着那只空锦盒,一个捧着茶盘,见她出来,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凑上来。
“姐姐!”唐窈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吓人,“刚才那个满院发光!那就是咱们家……咱们洛家的护族大阵?七十年的老家底,你三天就点着了?!”
“三天。”洛璃接过小翠手里的茶,喝了一口,凉的,也喝了,“不是三天点着它。是伯父用九天昏迷,把它焐热了,我只递了一根火柴。”
她放下茶盏,抬头看东北角那截被血遁撞破的阵檐。檐口的砖碎了几块,夜风从破口里灌进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
“传讯给韩烨,咬住,别接战。”她跟唐窈说,“再给青冥宗补一道讯:洛家局已破,冯氏收押待审,乌先生重伤南遁,援兵不必赶夜路了。”
“不必赶夜路?”唐窈眨眨眼,“那、那还让他们来吗?”
“来。让他们来。”洛璃把茶盏还给小翠,转身往西客院走,“来的是宗门的规矩。乌先生那一刀,得有人在场看着,才算是宗门办的,不是我洛璃私仇办的。”
走到廊下,她停了一步,回头。
“哦,还有。”她说,“给江砚白的那道讯,不必补。他要是已经到了,此刻就该在城外了。”
唐窈愣了一下:“那他怎么不进城?”
“剑峰的人进城,要等一个‘召’字。”洛璃拢了拢袖子,接着往前走,“我还没召他。等乌先生的窝翻出来,那一战,才用得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