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先生在城南的窝,是韩烨咬出来的。
那是一条深巷尽头的染坊,前后三进,韩烨追着那道焦黑的血遁跟到巷口,人就守在了外面。乌先生重伤入巢,三个时辰后想从后墙走,被韩烨堵了个正着,两人交了半招,乌先生喷出一口血雾遁进下水道,人没拿下,可他走得急,走得急就丢东西。
丢的是一屋子底细。
韩烨连夜封了染坊,把能搬的搬空了。搬回来的东西里,最要紧的是一只上了三道锁的铁匣。锁是血河的路数,执法堂的秘法开了整整一天,才开出来。
里面是秘档。血书写就,一册一册,码得整整齐齐。
族老会公审冯氏这一日,就定在秘档开封的次日。
议事堂设在祠堂偏殿。三位族老到齐了,病的被抬来的,庄子上“养病”的那两位自己赶回来的,一进门看见堂中摆的东西,脸色就都变了。堂中央的长案上,摊着秘档里的三样:一张图,一本册,一方印。
洛璃坐在案侧。她的位子是三叔公力主的,理由就一句:“查案的人,坐这里。”
堂下,冯氏跪着。锁了三日柴院,她那身缟素换成了囚衣,头发散了半边,见了堂上众人,第一句还是那句:“我是被妖道骗的,”
“先看东西。”洛璃没接她的话,朝唐窈抬了抬手。
唐窈起身,捧着那张图展开,挂在堂前的架子上。
是一张洛家的宅图。可图上标的东西,寻常人看不懂——图上除了院墙屋舍,还密密麻麻标着红点。红点一共三十七个,每一点旁边注着人名和年份。三个大阵眼用墨线圈着,正是正院、西跨院、祠堂外墙那三处。三十七个红点的线,尽数汇向那三个圈。
“这是抽灵的布防图。”洛璃道,“哪个院子住什么人,人的灵根成色几何,抽了多久,抽到第几层,图上写着。写到这个份上,不是一年两年的功课。”
三叔公扶着案角站起来,凑近了看,看一个名字,身子晃一下,再看一个,又晃一下。看到正院侧厢那个名字的时候,老人的手按在图上,按得指节全白:“这是……这是二房的孙儿……”
然后是册子。
洛璃亲自翻的。灵苗名录,一页一个年份,从最早的一页翻起。她翻得很慢,翻到第二页,翻页的手停了一停。
那一页的年份,是二十年前。名目一栏写着:宁氏疏桐,青莲宿体,验证合格,“熟”。处置一栏,四个字:“已入封印”。
堂上一时没人说话。
再往后翻,第三页的页脚,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比正文新:
“守陵血脉断,青莲失踪。续养洛氏灵苗,候‘上上之引’。”
续养。洛氏灵苗。候。
二十年前娘“死”了。二十年来,这府里一代一代的少年子弟,在阵眼里一茬一茬地“走火入魔”,一茬一茬地“重病”,一茬一茬地灵根枯萎——不是失运,是收割。收下来的灵,顺着这张图的线,一批一批送进那三个圈,再从圈里,送到堂上这方印的主人手里。
洛璃把那方血河道的验收印拿起来,搁在名录上。印底朝上,堂上众人都看得见。
“血河道在天南,养了一片灵田。”她开口,声音不高,堂上却人人听得清,“田,就是洛家。种了二十年。我娘,是这片田里最早收走的那一茬。她不是病死的,她是‘熟’了,被人从这府里收走的。”
冯氏跪在地上,从头听到尾,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褪到最后,她突然抬了头,嗓子劈了:“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清鸢出人头地!洛家的好灵根轮不到我们娘俩,我才,”
“我娘‘死’的那一年,你进的门。”洛璃打断她。
一句话,堂上又静了。
“你进门的日子,是我娘下葬后的第七日。”洛璃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扶你进门的梯子,是谁递的?你一个冯家的旁支女儿,怎么就恰好嫁进了百年望族的续弦?乌先生,是你的陪嫁供奉。他陪着你进的这道门。这门亲事从头到尾,是他替血河道谈的买卖,你嫁的不是我伯父,你嫁的是这片田,要一个看田的人。”
冯氏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地响,响半天,响出一句话来:“他……他说……他说只是‘借一借’,借几个孩子的灵气,事成之后,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灵纹归血河,家主之位归你。”洛璃把乌先生原话替她说完了,“我在你院墙外听过了。你信了二十年。今天册子摊在这儿,你看看那一页页的名字,哪个不是你奉茶递水看着长大的?你‘借’走的,都记在血书上,一笔一笔,落着印。”
冯氏彻底瘫了下去,瘫在地上,再没说出一个囫囵字。
殿侧的门这时候开了。
洛承嗣是扶着门框进来的。三叔公去拦,被他抬手挡了。他大病初醒,走到堂中那幅图前面,用了整整一炷香。他一站一站地看,看他认得的每一个名字,看那三个墨圈,看那方印。
看完,老人往后晃,被洛璃一把扶住。
“承嗣公!”三叔公急了,“你伤还没——”
“我没事。”洛承嗣摆摆手,扶着洛璃的手站定了。他没看任何人,看着那幅图,声音哑得漏风,“洛家立族四百年。四百年里,我领着族里祭祖、修谱、给灵根好的孩子摆酒庆贺……我摆的哪一回酒,”他喘了一口,“哪一回酒,不是给这田里的庄稼浇的水?”
“伯父。”洛璃扶着他。
“你娘进洛家门那年,是我迎的。”老人的眼睛落在名录第二页上,落在“宁氏疏桐”四个字上,落了很久,“她那样的人,我到今日才明白,她嫁进来是躲命的。我这个当家人,收留了她十年,最后把她‘葬’了,葬完第七日,续弦进了门,续弦带来一位供奉,我点了头。”他抬起手,在图上那三个墨圈的位置,一个一个点过去,“这三个圈,每一个立起来,族里的账目上都有我的批字。修宅子。改水路。铺新砖。我批的。”
“账目能骗你。”洛璃道,“阵眼埋在你的批字底下,不等于埋在你心里。这笔账的主犯是血河,从犯是冯氏。您是瞎,不是坏。瞎,是可以补救的。”
洛承嗣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由三叔公扶着坐下了。坐下前,他留了一句话:“今日堂上的事,老朽听璃丫头号令。”
洛璃环视堂上。
三位族老,三叔公,一屋子洛家的子弟,还有堂下瘫着的冯氏,目光都聚过来。
“从今日起,洛家的灵田,不养魔。”她说,“我下令三件事。”
“第一件,毁阵。三处阵眼,今日午时动工。挖阵眼会惊着穴里的阴煞,我亲自去烧,旁人只管拆砖。阵眼拆下来的每一块刻纹的砖,封存,交执法堂,做日后对质血河道的凭据。”
“第二件,清人。名录上在册的子弟,连‘重病’‘体弱’的算上,共三十七人,逐一验灵息。凡身上沾了血河符种的,哪怕只有一丝,逐一拔除。拔符的事我做,今日起,药炉支在祠堂,一个一个来。”
“第三件,封门。冯氏收监,等宗门的人到了,移交宗法司,族里不再私审。她交不交底,血书都够了。乌先生没拿住,可他的染坊、他的秘档、他的印,都在我们手上。他回血河交不了差,就得回来拿,我们等他来。”
三位族老对视一眼,三叔公带头,起身,躬身应了。堂上洛家子弟跟着起身,一片衣裳响。
“还有第四件。”洛璃补了一句,“洛家从今起,重开灵根考。族中子弟,不分嫡旁,灵根够的,我荐入青冥宗外门。田改回人,人送出去,这一府的娃娃,往后是修士,不是庄稼。”
散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午时拆阵,三处阵眼同时动工。正院那一处是洛璃亲手起的火,火下去,阵眼里的阴煞嗤嗤地烧,烧出来的青烟贴地走了半里才散。祠堂外墙那处最深,砖拆到第七层才见纹,挖出来的砖上,纹路密得像蜘蛛网,抬砖的护卫手都在抖,洛璃让他们搁进封存的木箱,一块一块摆齐。
拆到酉时,三处全平了。
收工的时候,唐窈从后头追上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名录:“姐姐,名单我誊好了,三十七个人,明早开始验,先验重的那几个,哎,你身后跟了个尾巴,你知道不?”
洛璃知道。
洛云归从祠堂的廊柱后头出来,跟了她一下午了。少年一身短打,蹭到近前,把手抄在袖子里,半天,把那本原始的手记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三处阵眼的方位,我记的,比你今日拆的……多两处。”
洛璃接过来,翻。
少年记的比青莲扫出来的还细。除了那三个大阵眼,册子后头又添了两页,两页记的是两处“小的”,一处在他自己睡的下人房门槛底下,一处在他亡父旧院的井台边。字迹歪歪扭扭,日期是一日一日排下来的,排了整整半年。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我爹没了那阵子。”洛云归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说不出来。就记着。记着,好像,好像我爹就还没走干净。”
洛璃合上册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少年僵了一下,没躲。
“好孩子。”她说,“这两处,明早我先去烧。下个月起,跟我学炼气。你的灵根在册子上排第三,糟蹋了可惜。”
“我?”洛云归猛地抬头。
“你。”洛璃把册子收进袖中,转身往祠堂走,走了两步回头,“明早卯时,祠堂后的空院。来晚了,罚站桩。”
少年在原地站了一息,撒腿就跑,跑去给他那两页手记再补最后一条。
唐窈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笑完凑过来,压着嗓子:“姐姐,还有一件事。验名单的时候,我发现一桩,那个在义庄停着的,死了的那个少年,他族里销的名字,和血书名录上的名字,对得上,但生辰对不上。同名不同人。”
洛璃的脚步停了半息。
“也就是说。”她慢慢地道,“血河道验‘收’的时候,收到的那一个灵根,不是死在义庄的这个。有人顶了名,换了一具‘熟’出去。”
“那真收走的那个孩子……”
“在册,不在府。”洛璃接着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明早验名单之前,先查这一条。二十年的田,账不会只有这一笔糊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