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会散后的第二日,洛承嗣又去了一趟议事堂。
没人请他去。他自己拄着杖去的,在堂前那幅三十七个红点的图前,又站了一炷香。站完,他叫人把图上他批过字的账目翻出来,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正院侧厢那一户的修宅批文时,护卫听见杖头点地的声变了,又急又乱。
护卫去请洛璃的时候,老人已经喷了第一口血。
洛璃赶到,血是第二口。人是直接栽下去的,栽在账册堆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批文。
“脉溃了。”识海里青莲报得极快,“心脉上三处旧口,是抽灵阵抽出来的伤,之前吊着,如今他自己把那口气垮了——愧的。灵一散,伤就全开了。”
“堂上抬人,腾地方。”洛璃一边下令一边把人翻平,指尖搭上腕脉,“烧水,把我祠堂药炉里的那罐续脉膏端来。都别围着我!”
正厅的长案清了出来,老人仰面躺着,脸色灰得像纸。洛璃把那缕莲池的生机渡过去,这一回不是半个时辰的续,是全力地灌。生机入心脉,三处溃口一格一格地合。合到第二处,老人的呼吸骤停了一息,洛璃手上的莲光沉下去,硬把那口气重新拽了起来。
灌到第三处,日头都偏西了。
唐窈在外头守了两个时辰,守得团团转,见洛璃抹着汗出来,一把抓住她袖子:“姐姐!伯父他,”
“拽回来了。”洛璃把袖子抽出来,就着廊柱缓了两口气,“三处溃口全合上了。半个时辰里不许人说话,让心神自己归位。”
她话说得稳。稳是给外头人听的。她自己知道方才有多险,第二处溃口合拢的那一息,老人的心神往外走了一半,是她拿莲光在那头拦了一道,拦下来的。老人那一半心神,是被他自己扔出去的。
愧到想死的那种愧。
半个时辰后,洛承嗣醒了。醒来的第一句话哑得几乎听不见:“璃丫头……老朽,老朽没资格活。”
“伯父。”洛璃坐在榻边,“要死,也得等把洛家洗干净再死。现在洗到一半,账没算完,名单没验完,阵眼还有两处小的明早才烧。您这时候走了,这些事我一人做,做得完,但族里的心就散了。您得活着,活到给我每一道令画押。”
老人阖着眼,眼角的水顺流进鬓角。良久,他哑着嗓子应了一个字:“好。”
同一个下午,柴房那头出了动静。
冯氏锁了四日,四日里不吃不喝,人已经脱了形。这日偏晌,她忽然开始叫。起初是哭,哭到后来变成了嚎,嚎的内容一句一句往外蹦,守卫拦不住,路过的人全听见了:
“你们敢动我?!清鸢在魔道!清鸢如今是教中的人!我动一根手指头,她回来血洗洛家,一个不留,你们信不信!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不留,”
族老里最年长的那位当场就坐不住了,颤巍巍来寻洛璃:“丫头,这话……这话不能当空话听啊。魔道的手段,老朽是听过的。若真为着一个罪妇,把满族的性命……”
“三叔公。”洛璃放下手里的名录,“您先告诉我,您怕的是什么?”
“怕……怕那魔女当真回来。”
“那您觉得,她要真回来,是因为她娘锁在柴房,”洛璃把名录合上,“还是因为这府里,刚烧了她背后那一整条线的五座阵眼,掀了她上头那位乌先生的窝?”
三叔公愣住了。
“冯氏这句嚎,不是报信,是抓稻草。”洛璃起身,“她如今能拿出来的,只剩这一句吓人的话。您若当真,她就赢了。”
话虽这样说,柴房那一头,她还是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冯氏嚎得正凶。见她进来,嚎声顿了一下,随即更高,人扑到栅栏上,镣铐哐当作响:“你来了!你来了正好!清鸢——”
“婶娘。”洛璃站在栅栏外,没等她把后半句嚎出来,“我只问你一件事,问完你再嚎不迟。”
冯氏喘着,喘着,眼睛死死瞪着她。
“清鸢入门,是三年前。举荐她的人,是乌先生。”洛璃看着她,“对不对?”
冯氏的喘声卡住了。
“你盼她出人头地,盼到肯把满府的娃娃喂给魔道,你以为你给她铺的是路。婶娘,你给她铺的是祭台。”洛璃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过去,“她在魔教那头,如今什么处境,你不知道,我知道。伪丹的账,教里正在清算她。她如今自顾不暇,回不来。就算她回得来,”
洛璃往前走了半步,隔栅看着她。
“她若敢来,正好。前世今生的账,一起算。”
柴房里静了。
冯氏扒着栅栏的手,一根一根松开。她往后退,退到墙角,缩下去,缩成一团,再没嚎出半个字。她被拉出来的时候那点最后的气焰,是拿“清鸢”当刀使的。这一刀,被洛璃当面折断了,断口还倒过来,扎了她自己,她引以为傲的、拿满府喂出来的那个女儿,是魔道清算名单上的人。
守卫后来跟人说,那一夜柴房里再没动静,只有后半夜隐隐地听见一阵一阵的抽气,像哭,又哭不出来。
第三日,洛承嗣能下地了。
下地的第一件事,他让三叔公聚人,祠堂正堂。族老到齐,洛家护卫到齐,柴房的冯氏被押来跪在阶下。
老人扶着洛璃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正堂中央,站定。他的脸色还是灰的,腰杆却直了。
“两件事。”他说,“第一件,废冯氏主母之位,除籍,逐出宗谱,待罪候审。宗门的人一到,交宗法司。族里从此没这个人。”
阶下冯氏被按着头,没抬头。
“第二件,”洛承嗣说完,松开洛璃的手臂,自己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祠堂供案前。供案正中,供着历代家主的牌位。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的名字,落在西数第二排那一方上。
洛远之。
洛璃父亲的牌位。偏居一排,位次不高,那是旁支早逝者的排法。
老人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这一跪,满堂的人都僵了。三叔公要去搀,被他抬手止住。
“兄长。”洛承嗣对着牌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弟承嗣,今日来赔罪。你妻宁氏,入我洛家是避祸,弟不知,弟还替祸开了门。你女璃儿,在你身后被这府里磋磨了十年,弟聋了十年。弟这十年里批的每一份账,签的每一个字,桩桩件件,都戳在你妻女的骨头上。”
“弟老了,命是璃丫头拽回来的。这条命往后不值钱,值钱的是弟手里这方印。”他从袖中取出家主的印,双手举过头顶,“印,弟今日交出去。交给谁,族里议。但弟有一句话放在前头——”
他跪着,转过半个身子,面向满堂族老。
“洛家四百年,宗法里写着‘主母乱族、家主失察,血脉可纠’。今日纠族的血脉,就在这堂上站着。她要是不肯接印,弟就把这印,供在你兄长的牌位前,谁也别用。”
满堂没人接话。接不了。
洛璃从阶上走下来,先把跪着的老人扶起来。扶起来,扶到椅上坐定,她才开口。
“伯父,印我接。”她说,“但不是按您这个接法。”
她走到供案前,亲手把洛远之的牌位从西数第二排请了下来,请到正中,摆正。又请了母亲的牌位,摆在父亲旁边。母亲当年“病故”,牌位按俗例进的是侧龛,如今也从侧龛请了出来,两方牌位并排,立在满堂先祖的正当中。
“洛家欠我娘的,从今往后,用族规一件一件还。”她转过身,面向族老,“第一件,就是这个位次。往后洛家祭祖,头三炷香,宁氏疏桐一炷,洛远之一炷,列祖列宗一炷。谁不服,来堂上讲,讲得过我,我把牌位挪回去。”
没人来讲。
三叔公第一个起身,接着三位族老,接着满堂护卫,一堂人躬身下去。
族老会当日补了一道正式的决议,原文是三叔公的手笔:“洛氏女璃,守陵血脉,才堪定族,奉尊暂领洛家令。洛氏云归,记名随行学艺。”全票通过。通过的时候,那位年最长的族老拄着杖说了一句话:“老朽活了八十年,头一回见一个‘废灵根’执掌门户。”
“她的灵根废没废,老朽不知道。”三叔公接的话,“老朽只知道,乌先生在她手里折了,冯氏在她手里倒了,这府上下三十七条命,是她从阵眼里一个一个往外捞的。洛家令不给这样的人,给谁?”
散了堂,天黑透了。
洛云归在祠堂外的台阶下等她,手里抱着一卷东西。见她出来,他把那卷东西展开,是他的手记,末尾又添了新的一页,两处小阵眼的方位底下,多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图,图的角落标着一个日子,是明日卯时。
“姐。”他把册子递上来,“明早烧井台那处的时候,我也去。那院子……我爹的院子。我想看着他烧干净。”
洛璃接过册子,翻了一眼那页新图。
“去。”她把册子还给他,“站我身后三步,火起来了别眨眼。看着它烧干净,你爹才算真的走完。”
少年攥紧了册子,点了点头,转身跑下台阶。跑出十几步,又刹住,回头,扯着嗓子喊:
“姐!卯时我不迟到!迟到了你真罚站桩吗?!”
“真罚。”祠堂门口,洛璃拢着袖子答,“站到你会为止。”
少年咧开嘴,跑了,跑进夜色里,脚步声一路轻快到听不见。
唐窈从祠堂里出来,手里拎着灯,照着台阶:“姐姐,回吗?药炉还温着,明日要验的那三十七个人,头三个的药,我配好了。”
“回。”洛璃接了她手里的灯,往正院走,“走着说。头三个里,那个替名的孩子,族里的旧档调出来了没有?”
“调了。”唐窈跟着她下台阶,“调出来更糊涂了,那孩子的旧档,半年前被人借阅过一回。借阅的人签的名,是三叔公。”
洛璃提灯的手顿了一顿。
“三叔公?”她重复了一遍,“他这半年,没出过祠堂。”
“就是啊。”唐窈挠头,“签名的字,倒是真像他的。就是日子那天,我记得清楚,那天族里请先生们吃饭,三叔公喝得烂醉,被人抬回房的,一整晚没起。他不可能半夜去档房。”
灯照着前头的路,两个人在阶下一前一后地站住了。
“那就是有人模仿了他的手。”洛璃提着灯,接着往前走,“能把三叔公的字模仿到连档房都验不出来的,婶娘,你觉得冯氏有这个本事吗?”
唐窈摇头摇得飞快。
“我也没有。”洛璃说,“能仿我娘笔迹的那个人,和能仿三叔公笔迹的,八成是同一位。明早烧完阵,我们去一趟档房。这笔账,又多了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