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烧完的第五日夜里,柴房的锁被人撬了。
守夜的两个护卫后来交代,撬锁的人手上功夫极好,锁簧断的声比猫踏瓦还轻。他们两个是被人从背后点倒的,倒之前只看见一道黑影,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
那缕香,洛璃认得。敛息符的辅香。唐窈的坊市眼线早递过话,洛清鸢最近买的就是这一味。
她赶到柴房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栅栏断口上挂着一小片黑布,柴房的角门敞着,门轴上的封条被撕下来,撕得整整齐齐,叠好,压在了门槛上。
叠好的封条,是留给追来的人看的。
“走的方向是西。”韩烨在角门外看了一圈,“两个人,一深一浅,浅的那个脚软,是被搀着的。往西门去了。”
“传护卫,牵马。”洛璃披上外袍,“走西门,别声张。通知城门司,今夜西门的出入册子,明早原样送我一份。”
小翠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包:“姐姐!干粮,还有伤药,我、我也去吗?”
“你留下,看着府里。”洛璃翻身上马,“唐窈,跟我走。韩执事带两人绕北门包官道,西边出城十里,有一条岔进密林的老路,逃命的都走那条。”
一行马队出西门的时候,月亮刚过中天。
守城门的老卒哆哆嗦嗦地说,亥时末有两个女子出的城,一个穿黑,一个裹着件不知谁家的旧斗篷,“那穿黑的给了双倍的钱,让我睁一只眼。”
出城十里,官道分岔。洛璃勒住马,鉴灵铺开去。
“有痕。”识海里青莲报,“官道上两个人,岔口又多了一路,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一路在前面等着,等了很久了。灰袍,气息又冷又熟。”
“万魂教。”
“是他们。”青莲顿了顿,“丫头,冯氏身上那点底子,教里是知道她见过的。三个人的脚程,进密林了。”
密林里的动静,洛璃的马队赶到时,已经结束了。
远远地,官道边的林子里先传来半句话。就半句,风把前头的内容吹碎了,只送来后头几个字,是洛清鸢的声音,又急又哑:
“你们答应过护她周全,”
“教里答应的,是护‘有用之人’周全。”另一个声音接了话,很客气,客气里透着一点笑意,“她如今还有用么?”
再往前赶,马蹄声惊动了林子。一道灰影从林梢掠出去,掠得又高又快,看不清面目,只留下一句飘在半空的话,像是对追来的人说的,又像是对林子里的另一个人说的:
“洛家的二小姐到得真巧。替你省了一道手续。”
林子里没了动静。
洛璃下马,提灯进去。
灯照到的头一样东西,是半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封条,落在枯叶上,还没被夜露打湿,清鸢一直带着它。再往前,灯照到一双脚,脚上还锁着柴房的镣铐,锁是被人用蛮力砸开的,砸开的铁口崩了冯氏半边脚踝。
再往前,是冯氏。
她仰面躺在两棵树的中间,胸口一个焦黑的掌印,掌印穿透了衣裳,也穿透了里面的血肉。她的眼睛睁着,到死都睁着,眼里的东西不是痛,是一种没转过弯来的懵。她大概到掌印落下来那一刻,都还以为自己是被接走的。
“一掌。”韩烨蹲下去验,翻看掌印边缘,“灵力灌进去的时候还收着,收着杀的。杀她的人,连杀她都没肯多费一分力气。”
“教中之事先清口。”洛璃立在旁边,把那灰袍使者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她在冯家当主母这些年,经手的血河文书、乌先生的往来、阵眼的封赏,桩桩件件都是教中的机密。人换了主子,旧账就得跟着人一起埋。”
唐窈举着灯,站在她侧后,半天说了一句:“那清鸢呢?清鸢眼睁睁看着……”
“看着。”洛璃道,“浑身发抖地看着,一个字没敢多说。使者在林梢说的最后一句是给她听的,‘这就是魔道的规矩,你迟早会习惯。’”
林子深处,鉴灵扫到一路极轻的足迹,往西北去了,走得又急又乱,有一段路上七歪八扭,是人的腿在抖。走出半里,脚印忽然齐整了。
“不抖了。”青莲报完,加了一句,“丫头,她把牙咬回去了。这一条路,她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洛璃在冯氏的尸身边站着,站了很久。
护卫们牵来了席子,请示怎么收殓。她低头看那张至死没转过弯来的脸,伸手,替她合上了眼皮。
“收殓。”她说,“席子裹好,抬回城。埋不埋进洛家的地,明早问族老——按族规,除籍的人,不进祖坟。但今天夜里,先把人抬回去,不能让她喂了林子里的野狗。”
抬尸的护卫动起来。韩烨指挥着人手,唐窈跟在洛璃身侧往外走,走了几步,压着嗓子问:“姐姐,你不问问清鸢追不追么?足迹还热……”
“不追。”洛璃提着灯,出了林子,“追上了做什么?抓回来交给宗门?她身上此刻还没有一条够格的罪。杀她娘的人是她的新主子,她跪着受了,还谢了人家没杀她。这样的人,你抓她回来,她只会恨我们抓得碍事。”
“那……那就这么算了?”
“没算。”洛璃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她走的每一步,我记着。她受的每一刀,我也记着。往后在哪儿碰上,碰上的就是账。今夜不是算账的时候,今夜是看清楚的时候。”
马队回城的时候,天边泛了灰。
冯氏的尸身裹在席子里,横在一辆板车上。进城门的时候,那个收了双倍银子的老卒探头看了一眼,看清楚席子的形状,缩了回去,一整晚没再探第二次头。
尸身停在义庄外院——正是那个“走火入魔”的少年停过的地方。洛璃下了马,站在板车边,吩咐小翠取水来净手。
“姐姐。”小翠捧着水盆,眼睛红着,“她……她害了咱们全家,害了您十年,您还给她合眼、还抬她回来……我、我是想不通的。”
“不是给她。”洛璃净着手,“是给我娘。娘的账上,这个仇人是我亲手押上堂、亲手定了罪的。她该受的是族法、是宗法司的审,一刀一刀把二十年的账审清楚,让全族、让她的女儿都看着她是怎么败的。这一条路,她今夜自己躲掉了。”
她把水泼在地上。
“躲掉了,也得有人抬她回来。她进洛家门二十年,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被新主子当垃圾一样扔在官道边上。这件事得有个样子,抬她回来,就是给活人看的:投魔道的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小翠捧着空盆,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天光大亮的时候,洛璃让韩烨把万魂教灰袍使者的气息残痕收进了执法堂的封灵瓶。收完最后一缕,她在义庄的石阶上坐了片刻,就着晨光,把袖中那卷手札的末页又取出来看了一遍。
“或有相见之日”。
她把手札收好,起身。
“青莲。”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记两笔。第一笔,万魂教把手伸进洛城了,敢当着我的面清口杀人,是没把洛家放在眼里,这一笔要还。第二笔——”
她在义庄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停尸的板车。
“第二笔,冯氏审不成了,血书上的账目就得替她把口供全补上。今早把秘档里那本名录再誊一份,连着族里旧档那桩仿签名的事,一起送到档房去查。”
“你自己呢?”识海里青莲问,“一夜没合眼了。”
“我回去睡两个时辰。”洛璃拢着袖子,走在清晨空荡的街上,“睡醒了大办正事。宗门的援兵今日该到了,还有一个人,在城外等我的‘召’字等了快半个月了。”
“要召他进城了?”
“快了。”她说,“等档房那桩仿签名查完,乌先生的老窝该翻了。翻窝那一战,得让剑峰的人先热热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