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的事,收口收得比洛璃预想的快。
第七日头上,新规十二条张榜,武堂开了课,养灵园第一批灵植下了土,青冥宗的援兵也到了,领队的是执法堂一位副堂主,姓宋。宋副堂主进城头一件事,验了三块阵盘、两箱刻纹砖、七名押着的管事和那一整匣血书秘档。验完,他对着洛璃拱手拱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此案规模,执法堂十年未遇。洛二小姐,这些证物,够血河道在天南的外线断一半。”
冯氏的尸身,按族规葬在了洛家祖坟外围的坡地上——不进祖坟,但也不抛荒。宋副堂主又提了一回冯氏的案卷,洛璃把血书名录的誊本递过去:“口供补在这上面了。一页页看,二十年,桩桩件件。”
“洛二小姐不同我去宗门对质么?”
“我还有事。”洛璃说,“办完,我自己回宗。”
第九日傍晚,洛承嗣来寻她。
老人如今走得慢,拄杖,进院先让护卫通传,见了她,头一句话是:“璃丫头,明日,可有空?”
“伯父说。”
“明日随我走一趟。”老人顿了顿,“洛家有一处地方,历代家主,一生只走一次。我走过。我父亲走过。再往上,代代都走过。”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你娘,也走过。”
洛璃执茶的手停了半息。
“她进洛家第七年,怀着云归堂姐那年之前的头一年,我领她走的。”洛承嗣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讲一段压了很久的话,“那一次不是我自愿领的。是祖地那道门,自己开的。”
“自己开的?”
“门上认血脉。”老人说,“认的不是洛家的血脉。她站到门前,门开了。我当时不懂,如今懂了,那道门底下,认的是守陵的血。”
第二日辰时,密道开了。
入口在祠堂正堂供案的后面。供案挪开,青砖底下是一方石盘,石盘上两道凹槽,一道嵌家主印,一道空的。洛承嗣把印按进去,石盘转了半圈,地面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气,凉的,但凉得干净,是地底深处那种常年不见风的地气。
“第二道凹槽,历代都是空的。”老人把印收回来,“你娘那回,她把手放了上去。今日,”
洛璃把手掌覆上那道空槽。
槽底微温。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那道温顺着掌纹爬上来,像有人隔着石头,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石盘无声地转满了一圈。
地缝下,台阶一级一级亮起来。
“老朽送到这儿。”洛承嗣立在缝口,没下去,“下面的路,历代都是走的人独自走。你的莲,会领你。”
台阶盘着往下,走了约莫两炷香。越深,那一股干净的凉气越足,走到后来,凉气里掺了别的东西,一种极细的甜,不是花香,是灵气凝到极处泛出来的那点甜。
再下十数级,眼前豁然。
那是一处地底空腔,高得看不见顶。腔底横卧着一条光河。
不是水。是灵脉。一条上古灵脉,粗如殿柱,通体流转着青白色的光,光在脉体里缓缓地走,一段一段,像活物的呼吸。灵气浓到什么份上,洛璃站到空腔里,什么都没做,周身毛孔自己张开了,往里吸,吸进来的每一口,都比青冥宗外门修炼房的灵气厚十倍不止。
识海里,青莲炸了。
“丫头。”它的声音失了素来的沉稳,“这条脉,我认得。”
“你认得?”
“脉眼。”青莲的声音发颤,“看脉眼。脉的东头。”
脉的东头,光最盛的地方,石壁上天然生着一圈纹路。那圈纹路,是一朵莲。九瓣的莲,一瓣一瓣,石纹天然长成的,瓣与瓣之间的走向,和青莲在识海里的瓣,分毫不差。
“我的根,扎过这样的脉。”青莲说,“几千年了,我以为那种脉早绝了。丫头,你娘的族,守的不是一座坟。他们守的,就是这样的脉。归墟的缝,压在这类脉底下。这一条……被洛家的祖辈,恰好安家在了上头。不是恰好——”它顿住,“你想想,四百年前,洛家为什么挑这块地起族?”
洛璃站在脉边,没答话。答不上,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地咬合:娘嫁进洛家,血河追了七拨才找来,不是娘藏得好,是这条脉在替她压着气息。祖地那道门,认守陵的血。洛家四百年,人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地知道。
“吸纳吧。”青莲催她,“这样的脉,吸一天,顶外门一年。”
洛璃在脉眼下方盘坐下来。
莲池在识海里自己铺开了。脉灵的精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青白色的光顺着她的呼吸进体,进丹田,汇进莲池。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一寸,又一寸。青莲在池心舒开全部的瓣,吞吐那道脉的光,吞一口,池面就亮一层。
不知坐了多久。
丹田里那一道人人皆有的关口,炼气圆满的天花板,在涨上来的池水底下,被一寸一寸地顶松了。松到最后一层,只剩薄薄一壁,像糊着的一层窗户纸。她没有去捅。捅那一下,得挑地方,挑护法,挑一个万全的时辰。
醒来的时候,她抬手看自己的指尖。指尖凝着一点莲光,光稳得像点了灯芯。
池水,深了三尺。
她起身,沿着脉往西走。走到脉尾,石壁上有刻字。
刻得很深,笔画是刀凿的,凿完又拿灵力烘过,几百年了,边棱还是利的。十六个字:
“莲开九瓣,归墟可期;守陵之血,代代不熄。”
洛璃站在刻字前,站了很久,抬手,指尖顺着那一笔一划抚过去。抚到“守陵”两个字,指腹在刻痕里停住。
手札里,娘写“吾族宁氏,守陵人也”。那时候读,是读别人家的旧事,一族人的宿命,隔着纸。此刻指头底下这两个字,是凿在石上的,凿字的人的血,和她的血,认同一道门。
“守陵。”她把这两个字,第一次自己念了出来。
念完,她对着刻字,拜了一拜。
上来的时候,台阶一级一级暗回去。洛承嗣还在缝口等着,见她上来,老人先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走路落脚的稳当劲,捻着胡子点头:“成了?”
“成了大半。”洛璃说,“还欠最后一层。”
“最后一层,去哪儿破?”
“回青冥宗。”
老人点头,没劝留。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娘当年从下面上来,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条脉,日后护得住璃儿’。我当时不懂,只当她思虑女儿。”他缓缓转过身,“今日你下去了,脉认了你,我才算懂。她十几年前,就知道有这一天。”
当夜,两道传讯先后到了。
头一道是素华真人的。讯文客气,内容却是斩钉截铁:筑基护法之约已备,宗门后山第三灵峰的洞府已清出,那条灵脉是内门嫡传才轮得上的,为您留三个月。三个月内不归,名额让下一位。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宋副堂主的案报已阅。此案办得漂亮,宗门记下了。
第二道,是一枚剑形的短讯符。讯文只有八个字:
“剑坪等你,载誉而归。”
唐窈凑在她肩后看完,咂了咂嘴:“素华真人这是把内门的家底捧给你了。这待遇,啧。底下这八个字倒是省事,三个月,他就给你八个字?”
“剑峰的人,八个字算话多的了。”洛璃把两枚符都收起来。
行期定在三日后。这三日,她把洛家的账一件一件交割:验灵的差事,把手诀教给了唐窈和小翠两个人轮着做;武堂的头一个月课业排好;三十七个孩子的调理记录誊了双份,一份留族里,一份带去给素华真人过目。洛云归的吐纳课,她提前教到了第七式,又留了一张两个月的功课单子压在他枕头底下。
临行前夜,她去了娘的旧居最后一趟。
没进屋,就站在院墙上头。院子里的荒草,前几日已经叫人清理过了,草割了,地平了,父亲书房的窗纸也换成了新的,下个月,这里改作族学的一处分馆。
她从怀里取出玉佩,合璧的那一枚,又取出油布裹着的手札,两样东西并排托在掌心,就着月光看了一遍。
“娘。”她对着院墙里头,很轻地说,“我开始集种了。九瓣的莲,如今开了两瓣。”
识海里,青莲的池水轻轻地漾了一下。
“等莲开九瓣,我接你回家。”
玉佩收进贴身的暗袋,手札裹回油布。她从墙头跃下去,落地无声。
三日后,卯时。
西门外三里,官道口。青冥宗接人的云舟已经候着了,船头站着两个外门执事。洛云归和小翠送到城门,被留在门里,少年扒着城门洞的石壁,喊得半个城门都听得见:“姐!三个月!三个月我要把功课单全做完,你回来查!”
“查。”洛璃在马背上应他,“查出一页没做,加一倍。”
唐窈跟她同舟回宗。韩烨留在洛城,替执法堂盯着血河道残线的尾巴,临别只交代了一句:“洛城有我。姑娘只管去筑。”
云舟离地的时候,洛璃立在船尾。
洛城在脚下一点点缩小。城墙、街市、洛家主府的屋脊、祠堂后头武堂那片新垫的土场,还有更外围,那道只有她知道走向的地底灵脉,在城底下静静呼吸着的一条光河。城的灯火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暮色里连成一片。
她在船尾站了很久,转身进舱之前,回望了最后一眼。
舱里,唐窈已经把素华真人的传讯又摊开了,正拿手指头点着“三个月内不归,名额让下一位”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日子。
“姐姐,”她头也不抬地说,“素华真人留的这洞府,三个月,到底够不够你破那层窗户纸?”
“够。”洛璃坐下,闭目,“不止够。这一程,我还要借那条灵脉,试一件别人筑基没试过的事。”
“什么事?”
“筑基的时候,让莲开第三瓣。”
